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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禁止说德语

  (一)

  从研究所下班回家,薇妮拉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贴一张大横幅:禁止说德语。

  黎明革命成功之后,很幸运地,科莱恩和她的助手薇妮拉作为和政治完全扯不上关系的科研人员并没有被当成资本主义余孽送到劳改营,甚至由于科莱恩在学术界颇有名气,新政府成立不久两个人就收到了国立研究所的邀请函,在乱世的政治避难中重新安顿下来。

  客观来讲这次无产阶级革命确实彻底,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领域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生产资料的全盘公有,到权力集中的无产阶级专政,再到社会主义的作品审查制度,就连语言文字也被专门制定成以古英文为蓝本的标准语。由于改革过于激进彻底,前任领导人李星火被前政权的资本家刺杀,新任领导人冬月接任后以更加极端的手段继续改革。这些变革对薇妮拉来说并不算什么,她想如果她是领导人,为了维持社会稳定也会使用强制手段将新政府的政策推行。但即使薇妮拉用很短的时间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新时代劳动者应有的样子,她的老搭档科莱恩却似乎并没有放弃她所习惯的德语的打算。这样下去会被请喝茶的,薇妮拉无数次强调,科莱恩一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对德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执念。

  事实上更换日常语言并不是很困难,即使在革命前各种语言混杂,所有人都还会掌握标准语以备不时之需,科莱恩作为国有研究所的高精尖技术研究员更是早早就掌握了当时还仅仅是官方用语的标准语,但她偏偏对于这种通用的语言是能不用就不用。在空余时间大家聚在一起扯闲话拉家常的时候,只要在场的人有一位会德语,她就要把那位朋友当成人间知己一般扯上就是聊。薇妮拉不知道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在但一直以来她都持放任态度,这种放松的方式的确挺奇怪但既然她喜欢也就随她去吧,她一直这样想,但是革命成功之后的规定是强制性的。既然革命成功了,一切都必须换新,这是政治上的问题,薇妮拉想不明白为什么科莱恩这个平时十分跳脱不守常规的人对于这种问题会如此执着怎么讲怎么不听,甚至有的时候她会用劳改营来威胁,这时科莱恩笑嘻嘻地就答应了但转头就开始用德语一通语言输出,慷慨激昂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在公共场合讲外语,更没人和她用德语聊天了。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意放弃这一门语言,薇妮拉都怀疑这是在故意气她了。

  无论如何,作为经常以时代先锋的身份出现在各种采访中的公众人物,科莱恩的思想改造之路任重道远。

  (二)

  科莱恩不对薇妮拉讲德语,这是薇妮拉所欣慰并庆幸的。

  薇妮拉不会德语,或者说,她忘记了德语。她依稀记得在很久以前她是会德语的,她的德语是科莱恩教的,她凭借着智商学的还不是很慢,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就能用德语和科莱恩日常交流,在那之后两个人的日常沟通也一直是用德语,但就突然有一天薇妮拉把德语的所有词汇和语法全都忘掉了,就连最简单的问候语也记不起来。薇妮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把一门语言给忘了,更不知道除了这门语言之外,她还忘掉了什么东西。

  科莱恩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就带她做了诊断开了药,那药的名字一大长串薇妮拉也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拿了说明书看了看主治什么精神疾病,薇妮拉知道这种精神类药物实在是少见,或者说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药物本身就是稀缺品。薇妮拉问科莱恩,这药你是从哪搞来的?科莱恩听了笑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带着公章的文件,回答道,这是我上报政府之后批下来的,薇妮拉感到莫名其妙,怎么我一个小小的研究助手还能给我批这么贵重的药物?科莱恩又一笑,毕竟咱这是社会主义,为人民服务嘛。这次薇妮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她还是担心科莱恩与什么非法的地下黑市扯上关系。现政府对这些东西管控严得很,一旦真被逮住,不仅两个人的政府公职没了,就连这两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对于失忆的薇妮拉,科莱恩一直用标准语和她交流,这让薇妮拉觉得科莱恩并不是不能用标准语聊天。于是薇妮拉越来越怀疑科莱恩用德语和其他人说话是想向她隐瞒什么,她找到隔壁号称情报收集能力堪比专业特务的刘趋翌想问个明白,听到薇妮拉这么问刘趋翌也露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薇妮拉同志你就放心好了,我这一直看着这件事呢不可能出差错。薇妮拉一惊好嘛你们真就违法乱纪就不怕被抓起来吗?刘这次笑出了声,说,你看革命什么时候合法了,不照样革命成功了嘛,薇妮拉无奈至极只得撂下一句,如果你们真犯事了我也得跟着进去,说完,她转头就走。

  回到家薇妮拉一气之下把墙上的横幅撕下来,这哪还是语言的事啊,说不定哪天几个政府官员就到家门口真枪实弹地紧急逮捕,薇妮拉舒博拉同志,您涉嫌勾结黑恶势力,请和我们走一趟,您的同僚科莱恩舒博拉已经被捕了。这么想着薇妮拉一连几天没睡好觉,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被驱逐出正常的生活与科莱恩生离死别那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薇妮拉在恍惚中又度过了几天,她觉得现实好像已经和噩梦融在一起了,她太害怕与科莱恩分开,就连做梦都梦见她和科莱恩生离死别——或许是药物的确有用,她听懂科莱恩在梦中用德语向她告别。

  (三)

  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这天凌晨薇妮拉从噩梦中惊醒,转头看向枕边竟看到科莱恩不知所踪。

  四点二十五,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起床,薇妮拉翻遍了整个屋子科莱恩连一张字条也没有留下。她狂奔下楼来到朝阳书店门口,这时刘趋翌还站在柜台旁边慢慢悠悠地喝茶。

  还没等薇妮拉从剧烈运动的消耗中缓过来,刘先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药是治疗妄想症的?薇妮拉喘着气,我不管那药究竟是什么,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科莱恩不见了?刘趋翌听到后把茶杯一放转头盯着她又是一个问句你知道冬月吗?薇妮拉回答国家领导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求您别转移话题了先告诉我科莱恩在哪,刘不同寻常地叹了口气用沉重的语气开口,薇妮拉同志,您病得不轻呐,冬月政委可担心您啦。

  在薇妮拉因为刘的反常举动发愣的时候刘把一份报纸塞在她手里,那报纸已经泛黄,根据标题来看是革命成功之前的黎明地下报纸。薇妮拉把报纸展开,头条新闻便是黎明工会成员科莱恩因公开发言被暗杀。新闻的慷慨词句下面有一段配文,是科莱恩的德语演讲,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薇妮拉都认得清楚。薇妮拉又看向标题的日期,那个日期是她忘掉德语的日子,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甚至不记得这个日期在革命和禁止德语之前,她想要整理自己记忆中的时间轴,却发现只剩下一团乱麻。

  梦该醒了,刘趋翌拍拍她的肩,我都陪着你休养了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次烧就能把你烧成这样。

  薇妮拉愣在原地。

  书店的墙上贴着一张公示,一直以来薇妮拉竟没有注意到这张公示里那行严苛的语言统一令的下方写着一个名字。

  “请在公共场合使用标准语交流,请勿使用俄语、德语、汉语等其他语言。

  DWP-Wienira Polarnach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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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故曲

  那个年代没有通讯工具,书信都没有,如果在慌乱中和某个人断了联系,也就断了。 想找到他,就只能把自己和他的名字写进歌里,被流浪的歌手四处传唱。 他某天在街头听到这首歌,就会知道,你在找他。

——《百年孤独》

  (一)

  正值战争年代,这是一场既得利益者之间的战争。

  这是数年后人们对这场战争一笔带过的评价。薇妮拉曾经站在高台上高声讲述这次冲突如何让深埋在地底的理想重新散发光辉¹,但十三年前的安娜显然不这样想。此时它只是象征着苦难、压迫以及受难者对更弱者施加的更深的暴力。

  安娜还小,她无法反抗那些想要将恶意施加到她身上的人。那些比她高大得多的孩子将她堵在窄小的巷子里,她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

  真正的恐惧是连表达恐惧的动作都不敢有,安娜只担心她的反应会进一步激怒他们。她的灰色眼睛像一摊死水一般望着那些已经无数次欺凌侮辱过她的人,那些欺凌者对她的模样很是满意,像玩弄猎物一样摆弄着比他们矮小一头的女孩。

  一个手握扳手的陌生少女路过,安娜清楚地看到她朝着巷子里瞥了一眼后停下脚步。那女孩显然是发现了这一幕经常发生在角落中的戏码,片刻后她走向他们,安娜看着这拿着金属器具的健壮少女不由得生出求救的念头,但她根本不相信会有哪个强者大发慈悲插手这样常见的游戏。或许这仅仅是对于所谓领地的纷争——在战争年代,这种侵略和掠夺的观念就连孩子们也早已谙熟于心。

  安娜身边的孩子们握紧了拳头,这让安娜感到她似乎有可乘之机。如果他们与来者发生冲突,她就有逃离的可能。果然随着女孩的靠近这群孩子们甩下侵略性的问句接着挥着拳头宣告另一场冲突的开始,但在安娜逃离之前,女来者就将领头的男孩打得头破血流,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数人在数秒内一哄而散。

  安娜却感到更加不安,那个女孩还在向她走近,安娜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闭上双眼。

  “还好吗?”争夺战中的胜者对安娜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在关心,这让安娜感到莫名其妙。

  “你还好吗?”见安娜不回复,陌生的女孩握住了她的手,重复着刚刚的问句。

  这巷子太窄了,安娜连逃离都逃不掉。她只能点点头,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做出回复。

  “我们能做朋友吗?”

  安娜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孩疑惑不解,只能换了一种询问的方式:“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斯捷潘琴科。”安娜怯弱地小声回答。

  “我叫廖丽娅·苏里科娃,很高兴认识你。”

  “嗯。”

  “你的家人呢?”

  “……”

  没有回复。但廖丽娅握住了安娜的手。

  “那么我来保护你吧。”

  (二)

  正值战争年代,但战争就要结束了。

  这是廖丽娅告诉安娜的事情。安娜对战争的局势一无所知,但当廖丽娅告诉她有一些科学家被追杀逃到这条连消息都无法进入的巷子时,安娜说,她大约明白了什么。

  “我的师父也是逃到这里的科学家。他告诉我,他发现那些官员啊政府啊都只是想争夺利益,只有无产阶级自己才能拯救我们自己。”廖丽娅看着身旁的安娜,她正望着天边出神,“你在听吗?”

  “抱歉。”

  廖丽娅揉了揉安娜的脑袋:“阿尼娅²,想什么呢?”

  “我在想,战争之后还会有战争吗?”

  “统治阶级会一直靠战争夺取利益,只有当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时,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

  “人民……吗?”

  “是的。”廖丽娅顺着安娜的目光向远望去。此时太阳已经在缓缓落下,晚霞染红了天空,远处的建筑也成了一片片剪影。廖丽娅本想多说,但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匹配眼前的风景。

  这是落幕的美。朝阳和夕阳本没有区别,但廖丽娅实在是没办法在落日下探讨黎明。

  “廖丽娅。”

  “嗯?”

  “你要去革命吗?”

  “你还知道革命?”

  “我,我听他们说过。”

  “诶……现在还不可以呢,现在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我的师父告诉我,等我学会了造枪和指挥作战,就可以带着同志们革命啦。”廖丽娅比划了两下,“指挥那——么多人的军队,就和那些人火拼!然后这些地方就都是我们的了!”

  “所以说,要有战争,对吗?”安娜突然转头看向廖丽娅,眼神中有很多廖丽娅读不出来的东西。

  “嗯、打仗、但那是为了夺取政权,只要我们夺取了政权,就不会再有压迫了!”

  片刻的沉默后安娜的语气里带了些遗憾,“好可惜。我什么也不会,帮不了你。”

  听了这句话后廖丽娅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像是两个久经沙场的战友一样。

  “但是你已经是我的同志了!”

  安娜似乎有些害羞,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满天的彩霞中,沉默许久才开口。

  “……谢谢。”

  (三)

  战争结束了。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战争换来的和平几乎转瞬即逝³。炮弹不再光顾这已经被袭击无数次的工厂,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新规矩和新规矩的维持者带来的无形硝烟。

  在战争的最后两年里,安娜累计了无数见闻和自己永远也不想提起的经历,那些她曾经觉得熠熠发光的事物已经褪色至令人窒息的黑灰。有人说战争末期各势力的疲于奔命让更多人在高压中觉醒了理想,但安娜学到的仅仅是如何用自己虚假的微笑和富丽堂皇的谎言换取她作为一个弱者活下去的权利。

  战后一面铁幕悄然而起,而铁幕之下是无数无法发声的反抗。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受压迫者的野心晓然若揭,而安娜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成功后这个社会又会成为什么样子。她明白能拯救她的从来就不是某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更不是某个伟大的目标,能将她从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而出的向来只有弱小可悲的自己。她用自己无害的外表成为了游走于灰色高墙之间的幽灵,一个对于理想和信仰的无情监视者。她日夜行走于光与暗的交界处,目睹着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利用与背叛。她用谎言作为入场券加入偌大的赌场,赌上自己拥有的少得可怜的一切在黑夜笼罩的道路上前行永不回头。

  那段夕阳下的对话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结局无一例外以背叛收尾。安娜有时会梦见自己在数年前的那天傍晚亲手将廖丽娅送进监狱。很庆幸的是,作为一名背叛者,她再也没见过廖丽娅⁴。

  (四)

  这次起义以失败收尾,却成为了一个新的开端⁵。

  这次被称为历史性会面的相识并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在逃离追捕的过程中起义者们都太过疲惫,从上城区市中心来的三位投奔者⁶在一路上的寻找中也差不多耗尽了体力。当他们能真正互相认识的时候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陷入好一段时间的沉默。廖丽娅看着身边那位名字叫薇妮拉的年轻姑娘觉得有些面熟,她想去搭话但薇妮拉看她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于是她也没有说什么。空气凝固了好久廖丽娅才开启话题,她仍然会想起数年前那个躲在巷子的角落悄悄等她的女孩。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关系很不错的,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或许是死了。”

  薇妮拉不置可否的样子和并不合适的话让廖丽娅有些生气,但这确实是实话。在这个地方当两个人数年没有见面时通常会认为对方死了,安娜这样一个流浪的小孩子更不可能在战乱中一个人存活太久。在动荡的年代里书信显然不是什么靠谱的东西,电子设备更不可能被普通人所日常使用,如果在动乱中与一个人断了联系,就意味着一辈子也无法再遇见他。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但我还是希望她活着。”

  “祝她好运。”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或许会和我们一起参加革命吧。”

  “你不担心这个人会成为你的敌人吗?”

  “她……”

  廖丽娅有点说不出保证的话,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在战乱中没有谁会永远保存曾经的样子。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你是黎明工会的幸存者吗?”

  “嗯……不,只有冬月是。我只是偶然认识了冬月,被带到这里来的。”

  “是这样……难道他们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我不清楚。”

  “就算这样……也要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压迫者被彻底推翻。”

  “革命终将胜利。”

  在说出这句口号时,薇妮拉提高了音调。

  (五)

  黎明革命成功三年后,领袖李星火遇刺,薇妮拉·舒博拉成为继任领导人。

  数百年过后的史书中或许会将这个被改造的革命成果评价为另一个至暗时刻。在成为领袖后薇妮拉抛弃掉已故领导人的怀柔手段重新在这个极寒之地建起冰霜般的钢铁秩序,用那些被理想主义者们无数次批判的威权统治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监视、检举、揭发……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怀疑一并成为共同的准则,每个人都做好了下一秒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或是自己成为叛徒的准备。

  廖丽娅会是第一个被清洗的目标,这似乎是不争的事实。廖丽娅,一名天才机械师,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将军。无论是作为哪一个都会成为被监视的重点对象,而她的坚定信仰更是让她成为一个不可逆转的悲剧。她所向往的东西显然在如今这个铁幕下显得格格不入,而她又锲而不舍地做无谓的追求。

  两个人的私人关系已经很僵,但在这一次公开的争吵过后的傍晚薇妮拉竟然主动邀请廖丽娅去一家并不繁华的茶馆喝茶。

  这一天的晚霞红透了半边天,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相顾无言。

  红色的光芒撒在两个人身上,薇妮拉楞楞望着窗外,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曾经的安娜和廖丽娅坐在黄昏的街角处。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廖丽娅,才发现两个人一直在盯着同一个地方。薇妮拉抿了口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茶已经发凉,漫天的晚霞也已经变淡逐渐消失于暗色的天空中。她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沉默。

  “你是不是曾经认识一个叫安娜的人?”

  廖丽娅没有回答。她看上去有些惊讶,不知是惊讶于薇妮拉提起的话题还是安娜这个早该消失在她记忆中的名字。

  薇妮拉接着说。她没有称呼你我,而是像讲述一个于她们二人无关的故事一样用第三人称说。

  “安娜很遗憾她和廖丽娅分开,她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最后……死在战争里。”

  薇妮拉的声音很轻很柔,她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安娜被夺走了理想,所以她死了。廖丽娅一直活着,但她似乎也要死了。”

  威胁?怀念?惋惜?

  或许都不是。

  “阿尼娅说,她很高兴看到廖丽娅一直没有死掉,也没有丢掉她们共同的理想。阿尼娅很抱歉。薇妮拉也很抱歉。”

  这场茶会过后没人再见到过廖丽娅,与廖丽娅这个人有关的痕迹也全部被抹除。很快人们开始怀疑廖丽娅这个名字是不是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错觉,再后来没有人记得有一个叫廖丽娅的一名将军——或者是机械师——或者只是一个女孩子,在黎明共和国中存在过。

  (六)

  如今,无论是新西伯利亚联合政府内战的炮弹、帝摩克莱斯国家安全局的黑红标志、还是二十四世纪二十年代充满争议的劳改营和思想警察,都已经成为了史书中的过去式。人类在旧历史上堆叠的这上百年,也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藏在角落里的微小痕迹。或许那些痕迹会被刻意抹除,又或许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一代又一代人究竟在这块无形的纪念碑上刻下了什么,但那是游离于人们主观的记忆之外的,这个世界本身对于她所见证的一切的,唯一的记载。

  就像被埋没的古文明中那些对于共产主义真理的记录终究重见天日一样,历史的某一页上的字迹总会被翻开,被看见,被已经没有了这段记忆的人们重新记忆。

  当你漫步于这些工厂的高墙和电线之间,或者路过厂区附近的某个小酒馆和小书店门前时,也许能看到人们在那个连书信也无法使用的年代里给自己在意的人所写的永远也寄不出去的诗,能听到他们将彼此的名字写进歌里,让那些动荡年代的流浪者记录,传唱,最终跨越时空的长河在某个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在历史的角落里向彼此讲述他们分别后的故事。

  ————————————————————————

  挺多地方我自己都觉得谜语,在此注

  写文的终极目标是能用几千字交代完整世界观不用注解但现在这个水平显然不行

  1冲突让深埋在地底的理想重新散发光辉:指内战期间各政权忙于交战无暇管理文坛导致一些研究者秘密研究散佚的社会主义著作

  2阿尼娅:安娜的昵称

  3这战争换来的和平几乎转瞬即逝:联合政府内战过后仅数年内黎明革命爆发

  4她再也没见过廖丽娅:作为安娜她的确再没见过廖丽娅,但后来她被科莱恩收养改名薇妮拉并跟随科莱恩和冬月加入黎明工会

  5这次起义以失败收尾,却成为了一个新的开端:2315年李星火领导的九月起义失败,但帝摩克莱斯政府因此遭到重创并在三年后被黎明五月革命推翻

  ⁶三位投奔者:黎明工会本由一些左翼知识分子创建,但因实践经验不足遭到剿灭仅剩幸存者冬月,九月起义后冬月薇妮拉科莱恩三人投奔革命余部重组黎明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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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

  每当又一个人不复存在,刘趋翌就会把她笔记本上对应的那一页撕下来烧掉,最终她的那个笔记本里只剩下了薄薄几页,被她一并销毁。记忆并不像是记录可以瞬间化为灰烬,每一次对于纸页的葬礼她都还记得,窗外在下雨,这让她想到廖丽娅,雨和廖丽娅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在记忆中迷失,八月的雨也是一种思想罪。

  廖丽娅在一个月前被枪决,起因是一封被看出叛乱动机的信。廖丽娅曾武装起一支只有数十人的队伍,这几十人只有她活到了夺取政权之后。廖丽娅死去的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那场雨和一个月之后的那一场一样猛烈而无征兆,那天刘烧掉了几十页关于她的记录,在雨声里纸页被火焰淹没,这个场景从此与廖丽娅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相连。几十年之后刘趋翌会在几个老干部的回忆录里看到一个在雨夜突然消失的将军,到那时她或许会想起自己机缘巧合之下与廖丽娅结识,或许会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几十页都有廖丽娅的名字。

  刘趋翌认识廖丽娅是在一个喧闹的巷子里。两个人只是擦肩而过,廖丽娅的紫色右眼吸引了刘趋翌,刘趋翌从来不怕搭讪一个陌生人,她转身追上去,在廖丽娅还没来得及问她来意抢先开口: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廖丽娅,”廖丽娅看上去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拒绝刘趋翌的自来熟,“你呢?”

  “我是刘趋翌,你要去哪?”刘接着问。

  “去酒馆,想喝两杯。”廖丽娅回答。

  “我能去吗?”刘趋翌抓住了这次寻求消遣的机会。

  “可以啊。”廖丽娅笑着答应了,“你跟我来。”

  刘趋翌跟着廖丽娅来到街角一家酒馆,廖丽娅是这里的老主顾,老板见到她带来刘趋翌,热情地接待了两个人。刘很快和廖丽娅的老朋友们打成一片,刘还没有找到工作,聊了几句之后她就得到了一份在酒馆里记账的活,她半开玩笑地自称重点学校高材生,当然也得到了其他人的打趣,

  “那你可别算错了账,”老板说,“别坏了你们学校的名声!”

  几个月过去刘趋翌的确没有闯祸,倒是廖丽娅带着几十个人的队伍袭击了军械库的事件轰动一时,多年以后刘还会记得那天凌晨的几声枪响。她望向窗外在火光中看到几个武装起来的工人正在与官兵火拼,几分钟后枪声平静下来,她的房门又响起急促的敲击声,她去开门,看到廖丽娅拿着一把冲锋枪站在门口,刘趋翌用几秒钟时间平复了她的惊讶,伸手去拿廖丽娅的枪,

  “干得不错,”她用一种赞许的语气,“下次教我打枪?”

  “还没完呢,”廖丽娅从腰间拿出一把手枪递给她,“这个给你,这就告诉你怎么用。”

  那天廖丽娅在刘趋翌的宿舍里过了一夜,用一个通宵的时间教会了她射击的技巧。这次袭击很快演变为大规模的工人暴动,在半个月内他们几乎推翻了政权,但最终起义宣告失败。廖丽娅逃过了搜查和追捕,刘趋翌获得了革命党成员的新身份。多年后刘趋翌烧掉对这次起义的记录时犹豫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好似枪响,她恍然间仿佛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廖丽娅作为通缉犯逃过无数次搜查,却作为元帅死于背叛的指控,刘趋翌接到廖丽娅被捕的消息后着手在各种档案里抹去她的名字,在她被枪决的那个雨夜完成任务。她确信在这世界上最后被销毁的有关廖丽娅的记载是她笔记本上的那几十页日记,很快没有人记得廖丽娅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刘本想留下几页作为纪念,但她脑中的记忆就已经显得太多。

  掌管军政要位的廖丽娅日理万机,但她仍然会用空闲时间发明什么小东西,也会和有着同样爱好的刘趋翌交流探讨。刘趋翌曾拿着一只用铝片组装的小鱼找到廖丽娅,向她炫耀自己制作的精巧却毫无意义的小摆件,

  “你瞧——这条小鱼,上一层金漆就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了,你瞧,它还能动!”刘趋翌拨弄两下,小鱼的尾巴与身子脱离开,她尴尬地笑了笑,“嘿嘿,学艺不精。”

  廖丽娅拿起坏掉的铝片小鱼看了看,放在自己办公桌上,

  “我会帮你修好它的,我最近有点忙,过两天你可以来取。”

  “好的,好的,不愧是你——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

  廖丽娅愣了一下才听懂刘的玩笑话,她随口接上去:“我才不是什么奥雷里亚诺上校,至少我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小金鱼!”

  刘听了又把桌子上的小鱼拿起来:“那还是我把自己关起来做吧!”见廖丽娅有些疑惑,她接着说,“我是说,我还没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能总让你来告诉我!”

  接着刘趋翌转头离开了廖丽娅的办公室,廖丽娅挥手向她告别,两个人都早已习惯了像这样短暂而无意义的谈话。几十年后刘趋翌在书中看到关于廖丽娅的记载时总会提起那次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对自己未完成的工艺品感到遗憾。事实上她并非没有耐心把它做完,在她尝试把自己的所有空闲时间用于加固这条鱼的鱼尾时,一项紧急任务打断了她的计划——廖丽娅被捕,有关她的记录和荣誉全部失效。刘趋翌完成销毁任务的那天正巧是行刑日,那天傍晚她想起自己仍有一份附加任务没有完成——此时她的笔记本中出现了廖丽娅名字的部分已经全部成了谎话。她找出那本红色封面的本子,将每一页写着廖丽娅名字的纸页撕去,在这项任务完成后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已经不剩几页,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撕掉了那么多。在她要将纸页点燃时,外面忽然下起大雨,刘趋翌看向时钟,这个时间廖丽娅已经不存在了。

  刘趋翌最终还是把她那本不剩几页的笔记本整本烧掉,火焰吞噬纸页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被雨声覆盖。刘趋翌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想到廖丽娅,她总觉得这场雨和廖丽娅袭击军械库的那一夜的枪声以及她被处决的那一夜的雨声十分相似,她有些懊恼,她竟因这场雨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幻想出了在她身上发生的可以写满几十页纸的故事。

  “别傻了,”她对自己说,“八月下雨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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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鸟之死⁰

  一个平凡的下午,刘趋翌得到消息:薇妮拉·舒博兰登死了。

  当刘趋翌来到死者的床前时,她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他们脸上带着的哀伤表情就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后的一致,就像背景板上画着的旁观者。新任领袖冬月在为她筹备葬礼,在刘趋翌赶到之前已经离开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来。人们纷纷为刘趋翌让开一条道路,让她可以离死者更近些。她是安全部部长,薇妮拉·舒博兰登最信任的手下,全国上下无处不在的监视、无数人的鲜血和无法言说的苦难、薇妮拉死去后余下的半个暴君的名号都要被归到她名下。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死者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亲吻她的手背,向这位死去的领袖告别。

  死因是自杀。躺在床上的死者带着解脱的神色,看不出痛苦和挣扎。金棕色的头发,苍白的肤色,精致的五官,刘趋翌太熟悉了,就像革命之前那个沉默的女孩子。在刘趋翌的记忆中她一直戴着白色手套,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她的手,手上并没有什么可怖的疤痕,或许她只是不愿意被触摸。也只有刘趋翌敢这样做。

  在办公室里,刘趋翌拿着一张薇妮拉·舒博兰登的照片,注视着她灰色的眼睛。照片上的女性还不是伟大的领袖,因此尚存着沉默、拘谨、忧郁的气质。这是刘趋翌记忆中的薇妮拉。她用火机点燃照片的边角,火焰吞噬了照片上女孩边缘的风景。她把火吹灭,照片上的人像还留存着。

  安娜·斯捷潘琴科,这是我最后一次默念你的全名。我将记下你和你未来的样子,带着共和国的荣光,背着独裁者的罪名。安娜,我将用从未存在过的光火点燃你走过的漫漫长夜,记录下你的苦难和你带来的苦难,我将把你的死亡称作新世纪的开始,我将成为留在旧日的最后一个人。

  在极夜与极昼的交替之中,薇妮拉,我竟成了你的地狱¹。

注释:

[0]:谁来为他记史?是我,云雀说,若不在黑暗中,我将为他记史。——英国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

[1]:正如该剧中被引用过无数次,但也常被误解的最后一句台词所说的那样:“他人即地狱。”萨特后来解释道,他并不是在笼统地指他人就是地狱。他的意思实际上是,在死后,我们被冻结在他人的视野中,再也无法抵挡他们的解释。活着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做些什么,来控制我们留给别人的印象;一旦死去,这种自由便会荡然无存,而我们只能被埋葬在其他人的记忆和知觉当中。——莎拉·贝克韦尔《存在主义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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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义对话信息流

薇妮拉:冬月,你在看书?

冬月:是的。

薇妮拉:你手里的这本是……?

冬月:《水浒传》,写于古中国。

薇妮拉:我还没听说过。书的内容是什么?

冬月:一次失败的革命。它生于压迫和混乱,死于妥协和背叛。

薇妮拉:难怪你要看。

薇妮拉:被背叛的革命……是统治者要讽刺他们吗?

冬月:不。根据广泛看法,这是在歌颂他们的反抗精神,即使最终这次革命倒戈为对现有政权的保护。

薇妮拉:有意思。就连失败了也要歌颂?那么——

薇妮拉:算了,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

冬月:一切都会被铭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铭记。就算他们失败了,也会有人去铭记他们,歌颂他们。

冬月: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薇妮拉:毫无意义。

薇妮拉:对失败者的怀念,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罢了,有谁会把破碎的红布当做旗帜呢?不过是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再壮美的建筑成为废墟后都只会让人觉得可悲。

冬月:你要知道,我们本来就生在废墟中。

冬月:在核战过后人类社会陷入混乱,各个政权土崩瓦解,文明一度濒临湮灭。

冬月:直至今日,曾经的辉煌都没有被复现。

冬月:你看那边。和我们只隔了一条铁路,有高楼大厦,有各种部门机关,也有学校和研究所。曾经他们为了争夺它,不惜把它毁灭无数次。它是这片大地的心脏。

冬月:但仅仅是几百年前,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见到这样的城市——即使它们的名字你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冬月:现在,它不过是废墟中勉强能看的一部分。仅凭它的样貌,你根本无法想象这座废墟被摧毁前是什么样子。

冬月:那么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之付出鲜血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被灾难摧毁的大厦剩下的一块砖,即使所有人把它当做文明的明珠。

冬月:无论我们如何陈述我们的伟大,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仅仅是在争夺废墟的一部分。

冬月:如果必须这么说,那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即使我们成功了,我们的躯体也会归于尘土,我们的功绩将被埋在贝加尔湖的坚冰之下。

冬月:薇妮拉,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薇妮拉:你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你认为你会失败,然后你用未来的那些不存在的赞歌来自我安慰?

冬月:你觉得我们会失败吗?

薇妮拉:我不知道。

冬月:你觉得即使我们失败,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有意义吗?

薇妮拉:……

薇妮拉:我不知道。

薇妮拉: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结局只有失败和失败。

薇妮拉:那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冬月:人类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点头)

冬月:西伯利亚城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点头)

冬月:黎明工会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这么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冬月:既然存在,又为什么要靠宣称失败堵死自己的道路呢?

冬月:这世上仅有一种失败便是彻底不复存在,但既然没有存在又如何宣称成败呢?

冬月:这本书中的革命者们算是失败了,但他们让千年后的你我有契机在这里讨论成败。

冬月:那么这次讨论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冬月:没人知道。或许在千年后我们的这些话会被定义为我们革命成功的原因。

冬月:那么让我们探讨这些的那些革命者也算是参与了成功的革命。

冬月:没人知道海面上的哪一缕微风会变成一场风暴。

薇妮拉:冬月。

冬月:嗯?

薇妮拉:……

薇妮拉:一只蝴蝶会毁掉一切,对吗?

冬月:不需要是蝴蝶。

冬月:这个世界的一切在诞生之初就安装了自毁程序。

冬月:蝴蝶不是原因,蝴蝶是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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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

朝阳书店暗间里时不时传来外面本不该属于书店的喧闹声,甚至淹没了薇妮拉开门的声音。刚刚从外面的聚会中脱身的薇妮拉看到坐在会议桌上的冬月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告诉她这次的任务可能并不寻常。

“有什么任务?”她坐在了冬月对面,并没有说什么无用的客套话。她知道无论言辞多么冠冕堂皇对于没有情感的冬月来说同志不过是一种利用关系,而冬月似乎并不介意这个事实在两个人的场合被戳穿,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说黎明工会里那些理想主义者是做梦的人、薇妮拉是装睡逃离现实的人,那么冬月就是梦境的创造者。黎明工会的一切对于冬月来说不过是一串又一串的变量和代码,而她用计算好的最佳方案执行着指令。

“维森学校的学生们要声援在游行中伤亡的工人。”冬月拿着手中的纸条,用平日里的严肃而毫无情感色彩的语调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然后再游行示威打死几个人,或者再把某些过于理想化的傻子从梦里拖出来?”薇妮拉没有去补充这个比喻,虽然她知道被从梦里拖出来的眠者不过是进了另外一个更沉的梦。

“仅仅是一次学生之间的集会,还邀请到了一些工人,不太可能出现伤亡。”冬月抬起头,看着薇妮拉,“薇妮拉,你是负责宣传任务的成员,现在维森学校里左翼思潮逐渐散播,我们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向学生们进行宣传。”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和学生们玩过家家?”薇妮拉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我说冬月政委,你是真病急乱投医了,还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虽然这些学生的确实践经验不足而且过于理想化,但他们的确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力量。”冬月解释道。

“反正我不想陪着他们在梦里自我感动然后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以为那些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会真的想革命?”薇妮拉的嘴角上扬起一定弧度,露出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冬月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这是任务。”

“娜斯塔西娅·奥克佳布里斯卡娅,作为黎明工会的干部,强行安排完全不合理且风险极大的任务,我能不能说您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作风?”薇妮拉站了起来,她脸上的冷笑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枪对准冬月的脑袋。

而冬月脸上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惊慌和恐惧,而是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继续开口:“坐下。”

“您终于肯承认您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我这个危险分子了?”薇妮拉脸上的笑容有一种病态的凌厉,那种危险的表情和她清秀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下。”冬月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此次任务并不像你所说是一种对同志性命的不负责任,而是你在对任务的价值进行判断时夹杂了你自己的偏见和意愿。用自己的惯性思维对工会内部经过精密计算安排的任务计划加以完全没有根据的质疑和情绪化的批判,这并非是我或者黎明工会没有尊重你的生命,而是你用主观臆断和不信任来质疑你应该完成的任务。”

薇妮拉仍然没有动作,冬月说完后便沉默着缓缓站起来,死死盯着薇妮拉的眼睛,薇妮拉看着她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神和冰冷的微笑浑身一颤,险些跌坐到椅子上。

不需要具体内容,仅仅是那种语气和笑容就完全能击碎薇妮拉的心理防线。薇妮拉对那种微笑很熟悉。即使她知道冬月并不会有那样的情感,但她仍然十分肯定那是猎手把玩反抗的猎物时的笑容,她不止一次在无聊又令人恐惧的猫鼠游戏中见过这样的眼神,而她永远是那只被玩弄的老鼠。

薇妮拉闭上了眼睛,就算她意识到了她只是一个工具,自己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是做谁的提线木偶,沉进哪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感到绝望感将她笼罩,即使她从来没有脱离过绝望的深渊。

冬月,冬月政委。薇妮拉见过精神领袖李星火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说,也见过天才机械师廖丽娅苏里科娃面对精密机械时的游刃有余,但对于薇妮拉来说那些都比不过冬月的一句命令更能令她服从,因为那不是火焰也不是工具,而是一把可以毫无顾忌地斩断包括冬月自己在内的一切的利刃,从不拖泥带水,甚至连死亡的痛苦都不会留下。

压迫感,绝望感。拥有一个伟大目标的暴君是最可怕的生物,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对她没有哪怕一点点私心的独断命令。二加二等于五是因为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更有利,即使冬月并不会承认自己不在意真相(相反这与她的其他体系一同构成了完美无缺的“真相”)她也会这样说。薇妮拉向来认可这个准则,但此时这道数学题目带来的抽象意味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她此时只是强撑着与她对峙,就像精疲力尽的猎物对捕猎者的最后反抗一样。

死一般的沉寂。

冬月似乎不耐烦了,她稍稍放缓语气重新开口:“薇妮拉,你不应该对那些进步的中产阶级以至于小资产阶级怀有这种这种敌意。我们的力量还没有壮大,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考虑考虑。”薇妮拉几乎要昏迷过去,她扔下一句敷衍的话便离开了房间。她输了,即使这场单方面的博弈对于冬月来说甚至只是同志之间的正常交流,薇妮拉也深知自己一败涂地。

书店里那些黎明工会的成员们继续着他们的狂欢,这个装饰古朴的小书店此时像一个供人聚会的酒馆一般充斥着酒精的味道。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即将降临到他们身上的暗流汹涌,而她不属于他们,而冬月不属于他们。

入睡的人、装睡的人和造梦的人,他们都在梦境中扮演自己的身份。在梦境结束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而梦境结束之后走出梦境的人们不过是在新的梦境里扮演新的身份。

在黎明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真相;在黎明到来之后,没有人在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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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1]
他肆意燃烧着生命。无畏也无悔。
他生于向日葵的簇拥,灿烂而挺拔。他继承了士人的骨,斗士的血,凛冬的锐利和盛夏的炽热,他挺立,于雪原中挺立,如向日葵般挺立,在满眼金黄色的苍凉中[2]真正向天光盛放。
他挥动旗帜。
有人在棋局里下注,有人以谎言作交易,有人单纯向往着一尊云石塑像[3]却排斥一切带有温度的血和水……
——然而他挥动着旗帜。他自山顶而下降,见到那些世人所称为的没落[4],却令其复现光辉。他自荆棘之路前进,见到上帝已死,也见到空守的老圣人[5]每日重新陈列数百年前的荣耀,他捡拾其中尚未腐烂的部分,继续前进。
他于笔尖处流淌出热情,于掌心紧握旗帜,于燃着的生命里开启下一个纪年。
他直至下一秒钟也仍然活着。
注:
[1]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2]在《百年孤独》中,黄色意味着衰败——尤其在马孔多的开创者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去世时,下了整整一夜的黄花雨。
[3]在《悲惨世界》中,革命领导人安灼拉因其神性被格朗泰尔称作“云石塑像”。
[4]我必须,像你一样,下降,正如我要下去见他们的那些世人所称为的没落。——《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但是当查拉图斯特拉单独一人时,他对他的内心如是说:“难道这会可能吗?这位老圣人在他的森林里还没有听说,上帝死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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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 ahogado

我本将要向您诉说我所遍历的痛苦,但您的姓名冗长又拗口,带着贵族的傲慢,掺着隐晦的意象,令我无以用同志的口吻寻找其中的韵律,更罔谈隔着琉璃窗共享狄奥尼索斯[1]的馈赠。

我无心以进步者的虚名劝诫您投入烈火,也无心争辩究竟谁的暴戾代行了正义的审判,我要夺取您无暇的花冠和冰冷的精神自立为永生的暴君,我要为您领土上的留白纹上繁复的纹路和十个荒凉的金太阳[2],我要让您孤独的日子全部成为我荣耀的日子,我要让您华丽的姓名被永久遗忘,只留下一处记号作为我的里程碑。

您瞧,我们二人从未有过阿玛兰妲和丽贝卡因爱而生的宿仇[3],也从未有过蒙卡达和奥雷里亚诺为共同理念定下的契约[4],因而我无需刻意但也无所顾忌地折损您的高傲、扭曲您的过往、贬诽您的纯洁。我并非胜者,却仍随着您的足迹掷下沉重如绞索的审判,我并非弗拉基米尔和陈新阳之流的软弱文人,却仍读出了您名字中的悲剧寓意[5],我并非夏娃另类的女儿们[6],却即将用您的血洗净余裕的理性——以沾满尘灰的凡人之手染指苍白如雪的百合。

——

您逃脱了断头台,逃脱了行刑队,但您终究落入命运之手,独自奔赴向诗中的句点。

您将无法预言彗星的尾光[7]、十个太阳的陨落[8]、马孔多的四年暴雨[9],镜中蜃影的坍塌[10]。

从此将不再有人借您的名字吟咏:洁白的奥菲利亚,漂浮如大百合[11]——您精心预备的意象将在一片希望的颂曲中被湮没,从此仅剩我一人仍能回忆起您的全名,并将这个带着傲慢和荒凉的代称刻入我无法遗忘的痛苦,作为众多符号里最隐晦的一句。

玛利亚·摩甘娜·奥菲利亚·艾洛蒂·德·枫丹

——我诅咒您。

…………………………………………

[1]狄奥尼索斯(酒神)精神是尼采美学的一对核心概念之一,是个体的人自我否定而复归世界本体的冲动,与狂热、过度和不稳定联系在一起。

[2]指马尔克斯《族长的秋天》里独裁者制服上的十颗金太阳纹样,在独裁者死亡后被损毁。

[3]指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阿玛兰妲和丽贝卡由于对皮埃特罗的爱情而萌生嫉恶,终生彼此憎恨。

[4]指《百年孤独》中蒙卡达和奥雷里亚诺在战争中出于对平民的保护定下约定。

[5]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同样名为奥菲利亚的女孩,性格温顺善良却被身不由己地卷入复杂的矛盾纷争之中,最终走向疯狂,溺于一条铺满鲜花的溪流里。

[6]一篇文学史论文,阐述了文学中的疯女人形象的产生和促使其产生的社会背景。

[7]在《族长的秋天》中,民间预言独裁者的死亡与彗星运行有关。

[8]见[2]

[9]《百年孤独》中香蕉园起义死亡三千人过后,马孔多降下四年十一个月的暴雨。

[10]《百年孤独》中根据羊皮卷的预言,马孔多作为一座镜中蜃影之城,将在预言被破译之时被飓风抹去不复存在。

[11]此句来自兰波《奥菲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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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火

  而我将大笑,我将歌唱。[1]

  我因而更进一步走向我的墓碑,埋葬了我的缪斯和我碌碌无为的生命。[2]

  我无以复加地憎恨着自己。我憎恨着我的生,憎恨着我的死,我深知我的恨意如此虚伪,我深知我的谎言如此单薄……

  我用谎言编织了我所见的整个世界,而我站在最中心,接受着我臆想的凝视和恨意,在晨钟的震响里因升起的真实感而迷失。这天地竟是如此静穆。[3]

  我已经坦然接受了我的罪名,正如一切在虚幻中被添加的定义。我是焚毁了野草的地火[4],由污浊而生又自沉于黎明,我是月亮也厌弃的墓地[5],于夜和昼的交界处坦然奔向我的死,我是他人凝视中的凄苦之城[6],从迷茫走向万劫不复。我是被自己冠上罪名的审判者,剥离“我”所厌恶的一切,并理所应当地销毁自己。

  因此我将无以复加地憎恨自己。——我的太阳,请焚毁我这生着野草的污浊泥土……

  我的太阳,请热爱我、痛恨我、遗弃我——高悬在这象牙塔的上空,目送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希望[7]——这与滑铁卢有何相异?

  于是我将义无反顾地去爱、去死,我空守着艰难而耗时的大事,我最终虚掷了一生[8],与列宁格勒之名[9]一同被漫天的黄花埋葬[10]。

  于是我将大笑、我将歌唱、我将戴着镣铐起舞、我将永久沉默……

  [1]: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鲁迅《〈野草〉题辞》

  [2]: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和爱神作伴,慵懒地度过欢快的一生,他没做过什么善事,然而凭良心起誓,谢天谢地,他却是一个好人。——普希金墓志铭

  [3]: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鲁迅《〈野草〉题辞》

  [4]: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鲁迅《〈野草〉题辞》

  [5]:我是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地,里面的长蛆爬呀爬就像悔恨,不停地痛噬我最亲密的亡人。——波德莱尔《忧郁之二》

  [6]: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但丁《神曲·地狱篇》

  [7]: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但丁《神曲·地狱篇》

  [8]: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9]: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0]:指百年孤独中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死,和马孔多被遗忘的命运一同被羊皮卷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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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

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在一家小酒馆里看见了他。

这酒馆和原来的朝阳书店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我还从来没有来过。我走进这家简陋但是热闹的酒馆,看到了曾经的朝阳书店的常客弗拉基米尔正在喝酒,此时他已经喝得大醉。我从没见过他喝酒,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醉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这场景实在是有趣,要不是那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和淡蓝色眼睛,我根本从这个醉汉身上看不出曾经那个文弱书生的影子。

我走到他面前,想和他聊上两句。在离开之前遇见熟人,当然想要说几句闲话。所以我打了招呼,尽管不是那么大声。

“嘿,弗拉基米尔!”

他可能正沉浸在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当中没有听到,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应我。他无视了我。我看到他握着酒瓶将里面液体倒进嘴里,放下酒杯之后就闭上眼睛轻哼着我不熟悉的曲调。

我实在是觉得有趣,便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肩想看他的反应。他的歌声停下了,在转过身之后他似乎认出了我。

“书店老板——卡尔卢沙的——朋友!”

我笑出了声,模仿着他的语调回答他。

“是的——作家弗拉基米尔——蔡特拉斯先生的——好兄弟!”

他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接着也笑出声来。他的模样像极了书里写的那些失意的文人,但我想不出句子来调侃。我只是和他一起笑,笑他也笑我,肆意嘲笑着两个同样落魄的人。我比他棋高一着,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离开这个地方和它所存放着的回忆,但我还是要嘲笑自己,笑自己为了一场游戏太较真,笑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东西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好像累了,停下了,接着突然用手指着我的脑袋。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黎明工会的!你是,你是造反派!暴徒!黎明工会他们——他们杀死了卡尔卢沙!”

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听到他的指控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感到意外,他没有举枪,我们都保持了在寻求消遣时不因政治立场而对立的习惯。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并没有感到他用力反制。我抽回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枪确认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口回应。

“我也知道你是警察局局长!那些政府官员杀死了科莱恩!”我起身走到柜台旁要了一瓶廉价饮料,举杯对着他,“但是我们都没法报仇了,我要走了!在离别之前喝一杯吧!”

在这个嘈杂的酒馆里无论多么荒谬的话语都会被当成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们的这几句话也理所应当地被当成略显夸张的祝酒词。我们两个碰杯,把手中的一整瓶液体几次饮尽,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放下杯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敬死去的卡尔!”

我回答,

“也敬死去的科莱恩!但是,我该走了!”

“再见,我的同志!”

听到他的这句称呼我感到有些惊讶,于是我用同样的称呼回应他,

“再见,我的同志!”

我已经走到门口,他仍然没有举枪,但他已然没有了那种狂欢般的表情,我在他的淡蓝色眼睛里找回了那种淡淡的忧伤。我转身离开。已经是深夜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柔和的光迎着我走出这片虚幻的灯红酒绿,也送我离这个熟悉的小巷愈行愈远。

来到火车站我与黎明工会的成员们汇合,我看了看身后的确没有什么跟踪者或者追兵。红色眼睛的领导人问我在离开队伍后我去了哪里,我如实回答,她似乎并没有相信。

“就当这是一个玩笑吧!”我耸耸肩。

“这必须是个玩笑,因为你还活着。”多疑的薇妮拉似乎被吓得不轻,她不相信两个互相知道身份的敌人能聚在一起饮酒聊天甚至由一方目送着另一方离开,我笑她不懂文人,不懂两个失意者跨越阶级和阵营共通的颓废欢乐,她想了想,给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可能吧。

廖丽娅是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她叹了口气,我帮她补全她想要说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友谊的错,这是时代的错。

我们踏上火车,我们终究离开了这个矗立着烟囱和工厂的地方,离开了朝阳书店,离开了过往,离开了烟囱和工厂大楼之间的诗和书页里描绘的远方。

无论这离别是谁的错吧——我们还会回来,回来重温被我们埋葬的过往。

火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的景物飞一般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