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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El otoño

  我将在巴黎死去,在一个雨天,我将在星期一的十一点钟死亡。星期五的三点钟,在南达科他州驾驶牵引机,在布鲁克林坐在一家小吃铺里。我不想死,而且我才不在乎我是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我将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回忆屠戮,但我最终挣扎而出。我将在我五岁那年被父亲挥起的桌子腿击中头部而丧生,我将在我十一岁那年死于空中投下的炸弹,我将在我十九岁那年于凛冬的极寒停止呼吸,我将在我二十八岁那年的一次暗杀中为革命牺牲,但在这一次次对过去的预言中我活了下来,我在无数次本该死去中挣脱而出,这或许是一个悲剧。我来到一个雨天,星期一的傍晚,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枪,雨下得很大,这让我回忆和预言我的死。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心跳的死亡,我在蓝黑色的天空下死去,我在狭窄的巷子里死去,我在傍晚死去,我在周末的开始死去,那时我不想死,我站在路灯下和故友或者说仇敌相互寒暄和威胁,因为他记得我的全部过往;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呼吸的死亡,我在秘密的会议厅里死去,我在任务未完成的那个晚上死去,那时我正在与我的同志或对手争吵,那时我还没有想到她会死于我的定罪而非敌人的屠刀下;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恐惧和悲伤和绝望和对自己及世界的恨意迎来解脱的死亡,我在宣布胜利的日子死去,我在赤色的海洋中死去,我在黎明到来之际死去,那时我感到我手中的胜利如同死亡一般将我缠绕得无法喘息只剩下对未来的恐惧和悲伤和绝望它无数次杀死我它只是在捉弄我它在我的一生中一次又一次开着致命的玩笑却又不将我真正杀死它让我在痛苦中获得一切又将一切化为痛苦它让我失去爱和被爱的资格以此为代价教会我战斗和背叛和弱肉强食的真理却又把我推上岌岌可危的高台上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死亡会给一切带来终结如果我一直在逃避的仅仅是死亡那么我——

  我最终开枪,子弹击碎我的头颅,在一个雨天,在星期一的晚上十一点钟,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从此我的生命再与我无关。我不想死,也不可能会死,在极夜这个代号和她所代表的一系列名词真正被遗忘前,她将作为一段文字被任意编排,在若干年后这个名字或许会与南达科他洲、与布鲁克林这些一样不复存在的名词联系在一起。我看到漫天的红色如同朝霞和晚霞,我听到一声枪响过后我手持的那把手枪掉落在地上,在那之后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我自己,安娜·斯捷潘琴科,这个无数次逃离自己姓名和过往的孤独者的一生。我看到她在办公桌前对自己开枪,从此她死于美国或是俄罗斯再也无法由她决定,我看到这个暴君一个个杀死那些见过她如何在生命的泥潭中挣扎的人,最终她将枪口指向我。

  最终她开枪,子弹击碎了我的头颅,在一个雨天,她杀死了我,我也杀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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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这是一个和亲友互相出题的续写,拿到题目后某人在发烧的恍惚中码了一千多字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题目取自马尔克斯的El otoño del Patriarca(《族长的秋天》),以下为续写原文

  我将在巴黎死去,在一个雨天,我将在星期一的十一点钟死亡。星期五的三点钟,在南达科他州驾驶牵引机,在布鲁克林坐在一家小吃铺里。我不想死,而且我才不在乎我是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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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薇妮拉死于十一月,她理应死于十一月,她必然死于十一月。

十一月,世界的肺叶上滴下的最后几点猩红也被打扫干净,只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与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天空融为一体,当那片灰色逐渐变得冰冷、变得绝望到令人窒息、让那些眼睛和心脏都颇为敏感的文人书写下如同患了肺病一样尖锐又压抑的诗篇,又迫于他们敏感的眼睛和心脏——为了让它们不至于在某条律法之下永久停工——写下赞颂之词时,一场大雪将杀死十一月,终结掉她从未拥有过的生命,在她的尸体上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可薇妮拉更愿称她为十月,至少她会将上半个十一月当做十月。

那次革命已经发生得太早,就像十一月的前面数日常常留下几分生气而迅速被抹杀乃至被人们遗忘。薇妮拉并不执着于那可有可无的十三天,但她会把十一月的上半月当做十月,那几分从丰收季残余下的生机时常令她感到自己和周遭一切的互不相容。她痛恨也热爱着十一月,而十一月也完美贯彻着薇妮拉的法则让这个与她相似却任她宰割的弱者体会到寒冷和病痛的折磨,并在自己的领土上毫不留情地终结了她的生命。

薇妮拉生在十一月,自她被带到这个蒙着冷灰色的世界起,她就从未与十一月的冷灰色脱开关系,她亲历一个又一个十一月,从未读过也绝不会相信童话中把季节和月份当做无忧无虑的使者在人间旅行的妄言,她所见的十一月一向被残忍地杀死和无情地遗忘,又在来年的丰收月过后宣告着寒冷与绝望的统治,最终仍然无法逃离再一次的死亡。

没有人会将夏秋过后的极寒归咎于十一月,十一月只是一个必然,人们在无数个循环里已经习惯并接受十一月的定义,除去那些过于敏感的文人,不会有人在与寒冬作战之际抽身为十一月量定罪行。

或许也不会有人歌颂十一月,十一月太不讨喜,在这片极北之地只带来长久的极寒和虚幻的希望,总有人无意或是无能接受炬火的明亮和壁炉的温暖,他们就遗忘掉十一月里为数不多的美好意象,把她当成一位残酷的暴君。

薇妮拉生于十一月又死于十一月,人们会将十一月带来的寒冷和绝望注上她的名字,可人们又不敢把她当做十一月,在几十几百年漫长又难以定义的循环中,没有人能确认她只是其中一个十一月。

她也无意、更无能垄断整个十一月。

每年都有那样一个十一月,只是她恰好生于又死于一个十一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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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红

  我偶然与弗拉基米尔谈起死亡。
  我说,死亡是多么常见的意象呀!
  人们已经几乎要忘却死亡是死亡,就像玫瑰被寓以玫瑰的意象,却不一定会被陷入恋爱的可怜人们送出去,这一朵红色仿佛只出现在他们的话里——死亡也应该如此,她离人们太远了,以至于我们已经无法再将她与一个必然相连,我们活在如此特殊的时代,可人们仍然会在情诗里写下死亡这一个漂亮的词——正像是cookie和birdie![1]
  我的朋友,您的话令我无以反驳,却荒谬至极!
  您也该看到,正如您所使用的第三人称阴性代词,您是那样美化她又迎接她,而eerie也将与之并列——更何况玫瑰一样漂亮的红色?就算是在一个缺乏药物的年代,贵族们仍然追求着肺病引发的潮红[2],而死亡也从未远离过他们。红色,漂亮的红色,正像是那些起义者们手里握着的红旗,那上面沾染了多少人的死!
  可是我们从未有能力制止她,可是我们从未想要制止她。我们如此歌颂着这样那样的人生,却总要意识到人们终究难逃一死,我们正像是中世纪那些愚昧的贵族们,追求着那样荒谬的红色底色——然后那红色即将令你我毁灭,我们仍然只能赞颂她的美!您看哪,我们本就和这样的时代一样病入膏肓,却总要给自己寻求慰藉,就像可怜的恋人们在生死交界处写下的带有瑰丽意象的情诗,谁能在阅读时剥离其中的痛苦?
  而我们写下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情诗,哪怕它以世界为名为意象,哪怕它瑰丽华美甚至令它的接受者也无法理解,而我们这样的病人也不过是用我们的不治之症寻求生存的痛感,用我们写下的文字证明我们存在过——可是就连这些文字也无法逃离死亡。
  死亡怎会是意象?我们在这条永夜的路上,在到达死亡的终点之前,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死亡的喻体,而死亡,我们怎能有资格将死亡作为喻体?
  可是您竟会认为我恐惧死亡?
  我了解您,当然不会如此臆断。
  我所担忧的不过是您用最后一首曲子换来的将会是一抹病态的红,而非您所渴求的爱情——那甚至不是您的爱情。可您无论如何也将一无所获。[3]
  如果我把那朵玫瑰献给您呢?
  我不知道,那朵玫瑰现在还从未存在过——可如果您要这样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您:玫瑰也是会死的。
  
[1]:cookie(曲奇饼)、birdie(小鸟)和后文的eerie(引起恐惧的)与die(死亡)均以ie结尾。
[2]:曾有中世纪贵族以肺结核患者的病态为美。
[3]:这里指王尔德《夜莺与玫瑰》的剧情,夜莺为给学生一朵玫瑰花求爱而用生命之血培育玫瑰,被求爱者仍然拒绝了学生,学生一气之下将玫瑰扔进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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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不该提起你的那位故人,你找不到你的那位故人。我不知如何称呼你,可我竟要与你说话,我竟要以你死去的故人的名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尽管我曾记得你的名字,尽管我忘了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的故人、我仇敌的故人、我的朋友。请不必质疑,你或许认识的是我的影子,可她已经被我所扼杀。有所谓光明令她与我共死,然后她也回到黑暗中去了。[1]
  那么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恨你,但我恨的不该是你。我见到你,第一次见到你,在最末一次的后日。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是否应该寻找你不存在的墓志铭上的名字,我是否应向你乞求,以沉默如你,得到虚无如我。[2]
  你不必质疑。我所想的是你的想法,而不是我说的话。你看到的是我杀死的人,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我。我不愿去被神化为黄金世界的未来和过去,那里倒映着你我的影子,你说那是天堂还是地狱。[3]
  看吧,那所谓光明将要第二次降临,而我已经无以为筹码。自那一天之后,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4]
  
  [1]: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于黑暗里了。——鲁迅《影的告别》
  [2]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鲁迅《求乞者》
  [3]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鲁迅《影的告别》
  [4]受伤的昨天是日历的标记/如今正波纹般地扩散/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谷川俊太郎《钻石就是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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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和海

  这雪大约是不会停了。
  弗拉基米尔望着窗外,细数着他在雪里度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单调。这样的天气不需要工作也不能出门,他照常把门前的雪扫干净,今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冻死在雪地上。
  在下雪的前几天,朝阳书店还正常营业,弗拉基米尔和陈新阳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喝着热茶,翻翻帕斯捷尔纳克给茨维塔耶娃的信。陈新阳喜欢雪,他说他喜欢在雪地上奔跑,享受脚底下传来的细细柔柔的感觉。弗拉基米尔笑他太幼稚。陈新阳提到大海,他对大海也有着很好的印象,那印象来自雪地,他从没见过海,他想象着海浪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穿着露脚趾的鞋踩在沙滩上也是细细柔柔的,和雪地一样,但他们不必缩在壁炉边上取暖。弗拉基米尔说,但他们要在太阳伞下避免被烈日晒伤,就像我们不能承受太冷的天气。弗拉基米尔也没见过海,但他阅读过更多有关大海的童话,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死去之后想被葬在海里,再过几百年我们在大洋的另一边碰面,携着全世界的鲜花和洋流,或者干脆各自在海底睡上几百年[1]。陈新阳说那你比我幼稚多了,帝摩克莱斯根本没有海啊。弗拉基米尔接过话头,可我们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这四周都是水[2]。
  这下可真的四周都是水了。弗拉基米尔扫过雪忽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索性穿着棉衣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自己扫出的一片地面再次被蒙上白色。他生硬地用钥匙旋开房门,屋子里也没有太暖和,他看到壁炉是熄灭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挂念着暴雪天气里人们被冻死的事情。我还真是幼稚,这样想也不能避免他们受冷。他想着。
  他最终没有生壁炉,他的橱柜里还有一瓶伏特加和一沓信纸,这样的天气完全不适合写信,喝酒取暖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他先拿出信纸,用冻僵的手把其中一张折成纸鸟,像孩子一样开窗把它掷出去,它没有飞多远,更没有回来。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橄榄枝[3]。也不会有裹着花枝的洋流。他打开酒瓶,他饮酒,他感到炽热而令人迷乱的旋流从体内涌上来,就像海滩边的烈日。可是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他尝试让自己不去想海也不去想死人,风从窗口不断灌进来,也没有玫瑰花的清香[4]。像一条不洁的河,也令他一起决堤了,他终究不是海[5]。他冻僵的手把剩余的烈酒打洒,洒到那沓信纸上。他擦着一根火柴,没有去点壁炉,他把火柴上的火苗移到沾着酒精的白纸上,还没晕开的一滩液体也被点燃,蓝色的火苗就像学生时代实验室里的酒精灯。然而他已经没有那时的兴致了。火焰把酒点燃,把沾了酒的纸点燃,或许还要把桌子也点燃,把纵火者也点燃。他没有去灭火,他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灼伤了,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正享受着一次壮烈的葬礼,在火焰里而不是海里。他没有去想海或是死人,他此时就是海里的死人,帝摩克莱斯没有海,但他四周都是水,他死在水的环绕里。金黄色的火焰就像黄花或黄蝴蝶。[6]
  雪还在下。
  
  
注:
[1]《逝去时光的海洋》中死去的人被葬在海里,或是携着鲜花漂流,或是静躺在海底。
[2]《百年孤独》中由于马孔多四周都是水,人们不得不定居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与世隔绝。
[3]《圣经》中诺亚在方舟上用放飞鸽子的方式判断洪水是否消退。
[4]《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海风里会带来玫瑰花的清香。
[5]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百年孤独》中黄色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