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ies
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十

  后世史书将把伊莎贝尔的寓言与刘趋翌的笑话于细节处比对,最终二者被归类于同样有根据的幻觉。文字里的意象与符号被依次拆解,在被涂抹得破碎的群体记忆里成为被填充的部分,拼拼补补又是数十年。

  人们应庆幸他们生在一个信息流重归纸笔的时代,致使他们的记忆无法被没有火石的按钮摧毁,他们见到的东西东拼西凑还能勉强构造出全貌,细致却无人可以证实,因此也只能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比戏剧更荒谬的历史最终归于虚无主义者口中的虚影,重构无数次仍然难以令人信服,最终作为一个纯粹又无趣的象征物如同最狂热时期的领袖画像一般被高高挂起,成为莫谈国事——尽管此时已经几乎没有了这样荒谬的禁令——的一部分,只能被笼统地概括为房间中的粉红色大象。[1]

  如今的人们已经淡忘了朝阳书店里曾经摆放过最多的几本书的名字,它们曾在一个思想罪的时代消失,又在流淌着的寓言的缝隙里拼补重制,但没人知道这是否是它们原来的样子。书店被漆成红色的外墙已经剥落得斑驳,没有人会再像上个时代的人们那样定期为遗迹重新上漆,更没人会反复变动墙上贴的海报和条幅。墙角缝隙里绿色的苔藓就像为了营造氛围而刻意点缀的一样,让这个写满了字又被反复涂抹的角落破败得恰到好处。只有立在门口的介绍牌崭新得不像景观的一部分,上面记载着上一个介绍牌拆除以来应当被人们所知的成为历史的历史。在檀木色门槛和透明玻璃门的里面,这一片狭小空间的布局被精心隔离在上一个时代,在沾了书香的烟火气里叠上一层狂热、叠上一层荒凉。木质的柜台和书架上就连灰尘也被作为展品隔绝在玻璃展柜的后面,把脸贴在玻璃上能隐约看到灰尘上的指纹印。黄铜色的标牌亲切而冷漠地将曾存在于此的生命切片剖开,陈列在人们的视野里。贴满海报的砖墙上被覆上一层透明的膜,保护着里面被展示和抹除的丰功伟绩。桌子上莫谈国事的标签旁有上一个时代的人们留下的无情批判,控诉着他们同样正在经历的监视和窃听。曾被当做秘密会议室的暗厅已经成为展品的展品,留下了批判、批判的批判和最初的理想主义。中央广场上的李星火塑像耸立着,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会过于留意,曾有史料记载在广场附近同样有一处曾作为秘密据点的店铺开设,但由于涉及管理者在革命后某次政治斗争的失败而遭到抹除,其中大部分有价值的资料和展品已经遗失,人们只能将其重新装修为历史博物馆。有关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和薇妮拉·舒博兰登的恩怨唯一可信的部分来自最理性客观的娜斯塔西娅,而她日理万机根本无暇回顾往事。人们纷纷猜测在前安全部部长刘趋翌的遗物中有关安娜、廖丽娅和费德莫尔克的故事是否属实,并尝试分析黎明劳改营纵火案和帝摩克莱斯工厂纵火案究竟哪一起是误传的杜撰。诸位领袖的名字、代号和曾用名一直是学生们备考时的难题,而在反反复复堆叠的冲突的史料中,人们宁可相信在早些年里被编造出并确定下来的部分。在反对将任何文学作品政治历史化解读的潮流掀起过后,一部分被禁止的寓言童话重见天日,人们也很快对它们字里行间透露的隐喻意失去了兴趣。

  如果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是一名作家而非警官,或许会更好地实现他的愿望,留下存在的痕迹被后世称作贡献,而他的故友陈新阳则由于他毫无缘由的执念作为一个吟游诗中的意象被传颂,红色和黑色的交织被他焚毁,又在无数次重构的尝试中被质疑声拆除。核战之前和之前的之前被一次又一次提起,不乏有人预测轮转的下一个循环。废墟之上的赤色国度、希望的国度、永恒的黎明的国度——这样的论调被反复提起,被摘录着光辉的赞颂之词用以对比旧日已经覆盖了一层楼宇的往事,最终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陈词滥调。被深埋在时代里的尸骨成为一串串数字,也曾有书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其深表同情,握着书卷指着载录的数据,将每一场灾难或无法被称为灾难的灾难中的死者称为与自己一样的人。而在若干年前,一位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年轻学生也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控诉着史书上无名者的无名罪行,因而他毅然决定弃文从政,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里寻求幻觉般的解脱,最终只落得一败涂地的结局。当他被行刑队的子弹贯穿而停止心跳的一刹那,在对自己人生的回顾中见证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多余人的荒谬之际,正如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多余人,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怯弱的梦想家一样,对自己已经注定的结局悲叹又迷茫。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重新走过他注定的悲剧,走过丛林一般立着的书架的空隙,走过熙攘的人群,走过明晃晃的雪地和高悬着的惨白的太阳,走过遍地的横尸,走过流动着的红色海洋和呐喊声,走过已经成为数字和即将成为数字的生命,而一名有着浅金色短发和淡蓝色眼睛的过客则在角落里凝视着他又随他而行,他甚至能看清那人眼里充斥的悲伤——那时的弗拉基米尔还对未来满怀着希望和迷茫,而罔顾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他知道那人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就像他知道卡尔·蔡特拉斯、知道陈新阳,他也知道那人正在记录他已经走过一遭的必然的悲剧,却毫不在意他是悲悯还是嘲笑。他安然走过平淡的日子和混乱的日子,他走上刑场面对愤慨的群众和黑洞洞的枪口,安然接受他的罪有应得,而那个凝视着他的人,而凝视着自己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则轻轻闭上了他满溢着悲伤的淡蓝色眼睛,在子弹穿透他头颅的一瞬间,轻声说:

  “我不后悔。”

  在陈新阳所写下的仅凭他主观臆断并注定只会被他看见的历史里,他曾写道,如果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重新走过他的一生直至在公审大会上面对死亡,他将不会后悔他做出的任何荒谬的选择,只是坦然又悲哀地面对再一次无法逃离的死。他将旁观并记录属于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悲剧,作为一名作家而非活着的死者,而他的记录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甚至不会被他自己看见,正如同我将焚毁正写下的这一段话。然后他点燃这一张并未写满字迹的纸,火焰由结局吞噬掉开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将墨痕消融为灰烬。若干年后将有无数毫无凭据的杜撰野史被冠上陈新阳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一句由陈新阳亲自执笔,在记忆的开端和终结处,他的死带来了故事的新生,却为洪流中的序曲划上终止符,最终无数的符号随着回忆的往复而被囚于过往的牢笼,留下被杜撰的史书和占卜一般杜撰着史书的迷茫的当局者,正如一场肆虐的失眠症后,永不休止的机器也被贴上记忆的标签。[2]

  在这个被切片为帝摩克莱斯共和国、黎明社会主义共和国甚至被细分为各个以领袖的名字命名的时期,却仿佛只变更了名字的混乱时代过后,留给幸存者和新生者的只剩下幻象。当冬月——那位最理性客观的操盘手开始捡拾一整个破碎的时代试图将其拼合成自行运转的机器时,曾权倾一时的安全部部长刘趋翌将作为旧时代的最后一个死者,带着这个时代遗留的虚无逃亡,以一次离奇的刺杀作为最后一幕荒诞剧。在听闻这位全知之眼竟在自己住所的浴缸里被匕首刺穿心脏后,冬月一时间将它当成开得过火的玩笑,而当她真的见到刘趋翌被刺穿的尸体和精神错乱得甚至无法说出完整单词的凶手,她不禁慨叹刘趋翌的玩笑确是过火且从不怜惜生命。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一本写满黑色笑话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飘逸的笔体写着“致最后的西西弗斯”,若干年来无数人尝试破译这些毫无逻辑的笑话里隐藏的深层寓意,得出无数自相矛盾的结论,可就连娜斯塔西娅·奥克佳布里斯卡娅——她终究在某日重新用起了这个平常的人类名字——都对破译出的信息一无所知。直至今日,尽管笑话集里所载的内容无论如何理解都是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仍有历史的预言者们对这些毫无依据的妄言的真伪永无止境地争吵,企图为矛盾的幻觉杜撰出一个统一的真相。

  这一个时代被称为理性的时代,可无处不见本该落幕的荒诞剧的遗留,人们已经不会再做出焚书一类的荒唐举动,因此只得日复一日与自相矛盾和虚无抗争。直至空缺的记忆被新的秩序填补,却令这个世界如同空转的机器一般成为一整个虚无的产物,更甚于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也要用铁幕独裁构建狂热反乌托邦社会的薇妮拉·极夜。于是这样一个空转着的新时代,这样一个没有过去也无所谓未来的时代,沾着铁蹄下的尸体流淌着的鲜血,裹挟着无数人终究要消逝掉的生命,滚滚回到了人们已经遗忘掉的混乱开始前的百无聊赖的时代,回到了打响联合政府内战第一枪之前的时代,回到了卡尔·蔡特拉斯还不是被军官收养的战争遗孤的时代,回到了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和陈新阳还能畅谈幼稚的理想的时代,回到了薇妮拉·舒博兰登还不必逃离过往伤痛的时代,回到了刘趋翌还不会滥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肆意取乐的时代,回到了千百万人还没有死于铁幕、炮火和利刃之下的时代,回到了没有监视和莫谈国事的时代,回到了数百年前没有核弹和核战争的时代,回到了人们都一心期盼数百年后将走向美好未来的时代。

  于是在这样一个西西弗斯的时代——这无数个西西弗斯的时代里,人们将继续重复着他们反复歌颂的向上的文明,令无数死在自己眼中却无从后悔的局内人重复着他们的选择,于是在一双天空般碧蓝的双眼的凝视之下,这样一个无头无尾——也将永远无头无尾的故事就这样暂时结束了。

  [1]房间里的粉色大象,形容一个明明存在的问题,却被人刻意的回避及无视的情形。

  [2]在《百年孤独》中肆虐的失眠症让人们虽然可以全天劳作,却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因此人们只能在物品上贴标签辅助记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