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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九

  安娜·斯捷潘琴科生于十一月又死于十一月,在她辉煌的一生中唯有自己的命运不可战胜。她以薇妮拉的名字编织了一个虚幻又美好的梦境,在赤色霞光的指引之下深陷入黏腻的绝望之中——在弥留之际,她享受着她曾经体会并深深恐惧着的浸没感,正如同她的肺病和命运。她瘫卧在床上,发出微弱而无规则的喘息声,灰色的双眸几近失去神采。窗外仍然在下着雪,这个十一月冷得出奇,就像安娜·斯捷潘琴科的十九岁。濒死者望着笼罩一切的白色,望着在一片白色中间忽现出的瘦弱身影,于是她走出门去——并没有走的动作,薇妮拉·舒博兰登此刻站在雪地里,俯身看着有着与她同样金棕色发辫和清秀面容的女孩艰难地呼吸着,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抑制住从体内传来的阵痛。

  这是幻觉。她轻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这是因为我快要死了。

  女孩睁开她铁灰色的双眼,薇妮拉读不出那双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散落在女孩身旁的报纸,报上的每一个字母她都无法辨认,但在报纸的铅印字迹出现在她视野里的第一刻,一场大火的图景骤然在她眼前浮现。她忽而想起她曾策划了一次荒诞如戏剧的刺杀,却因手上站满的鲜血而无从在无数次见证过的死亡里分辨。她杀死了太多人,她杀死了自己,她杀死了一个本该美好的时代——当她回忆起她的罪行,她甚至无法再用当年的借口说服自己,她又想起大火里的呼喊不知来自工厂还是劳改营的破败矿井,她一手创造了如同她所生活的年代那样黑暗的年代,她感到痛苦,那一场大火不知点燃了多少人的恨。

  于是她没有去管大火和随着大火一同爆发的呼喊声,她把幻觉剥离出幻觉,她没有去管格奥尔格·蔡特拉斯或李星火的死讯,她只是想到她自己,雪地里的女孩,她想到肺病和政变,她瘫卧在病床上,身边是一夜的积雪和散落的报纸,报纸下面藏着一把前国安局制式的手枪,子弹将要击穿她。手枪被颤抖着握住、被颤抖着举起,正俯身站在雪地里的薇妮拉猛一抬头与女孩的目光和枪口相撞,金发灰瞳的女孩举起枪,扯出一个令人生惧的微笑与她对峙着——看啊,那就是安娜,那就是薇妮拉,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狂热神色正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薇妮拉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一团炽热的痛感正阻塞着她的呼吸,就像中了一枪似的——然而并没有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已经死去的安娜·斯捷潘琴科正躺在花海里,雪地上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矢车菊,如灼烧一般从她的胸部蔓延开来,吞噬掉她。她看到一个属于她的反对派的国度,积雪和泥土被淹没在花海里,她的肉体和灵魂被淹没在花海里,那样一个理想主义的国度——她笑着,真是幼稚啊,就像没有了她就没有了猜忌和背叛一样……

  在革命军统帅廖丽娅·苏里科娃向政府大楼发动总攻前夜,薇妮拉毫无准备地被病痛侵蚀,廉价的止痛药甚至是易成瘾的违禁药品都失去了作用。若干年后,当她临终前忆起这段革命年代最后的日子,却更愿意相信自己早已独自一人死在革命前夜,那时她还能勉强被成为一名理想主义者,在对共同敌人的恐惧里毕竟带着几分对同志们的爱——可是那种爱如她的任何情感一样锋利和危险,甚至能将她自己刺伤——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她的伙伴视她为累赘,他们将要看透她的阴郁、看透她的孱弱、看透她手上沾满的脏污,他们将要在她蜷缩在阁楼的临时住处里喘息时抛弃她建设他们的伟大事业。

  她因而想起她也曾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真正加入他们。她把言语里无法掩藏的阴郁打磨成无伤大雅的黑色笑话,强行透支着生命来维持平日里的健康表象,她曾幻想自己可以完全沉溺进自己编织的假象中,哪怕廖丽娅·苏里科娃曾抛弃过她,哪怕费德莫尔克和刘趋翌窥见她的过往,哪怕科莱恩·舒博兰登所尊敬的仅仅是她虚假的面具,当她由于药物的作用在坠落的幻觉中被迫回忆起她每一个夜晚的噩梦时,她想起科莱恩遇刺前夜她梦中破碎的蓝,她想起她处决费德那一晚他刻在她心中的诅咒,她想起革命前夕她在临时居住的阁楼里毫无征兆地病发,窒息般的梦境里她作为弱者受尽唾弃和凌辱,当她再次从死亡的阴影下逃离时,赤旗已经高悬在政府大楼的最高处。

  一次伟大的胜利,属于国家和人民——但不属于她。

  若干年后的史书对于这次革命的描述必将宏大却模棱两可,因为薇妮拉·极夜,这位曾权倾一时的独裁者在这次起义中并未出席。他们只说当革命的决战日到来的那一天,如果有某个人站在高处向战场眺望,将会看到战士们的剪影与周边事物相融为一,甚至辨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剩下赤旗在黎明的朝阳下熠熠生辉。没有人会在这场宏大叙事流的席卷里幸免于难,他们按照被史书规划好的流程铭记着、模糊着、扭曲着又遗忘着,直至顺从者和反抗者悉数被卷入他们所凝视着的历史洪流,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带着一生的希望或绝望安息着。

  在未来的独裁者拖着她沉重的躯壳踏上这片赤色的国度时,起义的指挥官们正庆祝着他们的伟大胜利。廖丽娅·苏里科娃和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将在数年后被冠以背叛者的莫须有成为被放逐的幽灵,但此刻他们并未窥见自己的命运。在作为人民公敌站在公审大会的中央受审之际,克里斯蒂安仍然无法接受薇妮拉·舒博兰登的胜利终局。他在帝摩克莱斯中央广场第一次遇见薇妮拉时,并未对她留下一个太差的印象,那时她的言行举止俨然一个腼腆的女孩,克里斯蒂安甚至不相信她竟是在党内地位与她平级的高层干部。

  “您好,佩特科斯先生。”

  广场中心的克里斯蒂安正在喂鸽子,鸽子们被薇妮拉的问候语扑棱棱都惊飞了。克里斯蒂安抬头看清楚打搅自己兴致的那个陌生人,礼貌地回复她:

  “啊,您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薇妮拉眯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久仰大名,只是路过认出了您,于是前来问候。”

  “谢谢,谢谢。”克里斯蒂安有些疑惑,却也猜测出她大约是自己的某位同志,“小姐您是?”

  “薇妮拉·舒博兰登。”

  薇妮拉·舒博兰登。克里斯蒂安小声重复了这个名字,他对此并不陌生,无论是在黎明工会干部的花名册上,还是在他身边的同志们口中的传闻中。他们并不在同一处工作,因此也不会太熟悉。他只知道这位薇妮拉·舒博兰登是一名极具号召力的领袖形象,她果决、坚韧、勇敢,难以和他此时正交流的腼腆女孩搭上关系。在当天的日记里——他保留了学生时代写日记的习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对他数年生活点滴的记载将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写下他那一天见到的女孩和薇妮拉·舒博兰登的名字。数年之后他将回想起这个被飞翔的鸽子簇拥着的少女,那时薇妮拉·舒博兰登正在宣判着他的罪,他终究以人民公敌的身份结束了他理想主义的一生,甚至由于他赤诚的信仰无法想象一个死后的世界与那位意外遇刺的前领袖重逢。于是他也在子弹穿透头颅的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生和死,就像廖丽娅·苏里科娃,就像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他又看到他第一次站在李星火面前侃侃而谈自己的宏大理想,他看到他第一次率领着不满于暴政的学生们在校园里高举民主的横幅,他看到广场上即将立起雕像的空地上立满了白鸽,却无所谓和平与自由,他看到光顾咖啡店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陈述着文人的痛苦,他甚至无从安慰他,他看到薇妮拉·舒博兰登,带着极夜的名号,那一天二人甚至素不相识,他们都没有预见自己的命运。

  黎明的国度正像是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童年时阅读的小说,语词华丽而寓言不明。若干年后他将知晓这样一个荒谬而无法逆转的故事,一如他与弗拉基米尔一同在伊莎贝尔的童话中寻找无处不在的政治讽喻。弗拉基米尔作为文人实在是太敏感,克里斯蒂安不免为他的忧愁感到悲哀,他看透他的自愧、他的自责和他的自毁,他甚至没有与他探讨革命——那人的淡蓝色瞳孔里写满了悲剧的字眼,甚至让他无从引起希望的话题。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让他看见这位忧郁的文人将在他们从未交谈过的未来里留下一段同他一样悲剧的部分,他那时却没看透自己的命运。他想弗拉基米尔大约会在一个光明的未来里被他一直痛恨着的自己所葬送——他终究是旧时代的多余人。他无从叹息,那只是漫长的洪流里必将走过的一部分,他也曾想过自己是否应当把弗拉基米尔揽到自己的队伍里,却终究没有摒弃对他身份的质疑,他实在是太不像一个有着血肉和跳动的心脏的人,若不是他想展现如某本文学著作中即将走向悲剧的主人公的特质,克里斯蒂安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缠结混沌却又高尚无瑕的理想能支撑着他在绝望的必然里走下去。

  他想得太多,只能告诉自己或许是他多虑了。于是克里斯蒂安还是没有抛下那份不该有的文人的眼睛,去看周遭充斥着污浊的世界。他心中的乌托邦尚存着一个影子,在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作为罪人面对行刑队时仍然念着他告知他的笔名,他难以看清一个残酷如丛林的现在,尽管他被告知这时的弗拉基米尔已经杀了太多人,却难以抛下他脑海里那个文人的形象。他想他同样有着优渥的家境、纯粹的理想和文人的忧愁,却没有像李星火那样完全抛弃毫无意义的顾虑,他担心有一天他会与自己这位激进的战友分道扬镳,然而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他和李星火仅存与细枝末节的微小分歧,这位云石塑像一般的领袖就成了仅存于史书中的神话。

  于是他又回想起他第一次与李星火相见的那个下午——当他以背叛者的身份面对行刑队时,把那一刹那的时间拉长了无数倍去回顾那个下午。那时李星火还仅仅是一名激进的学生,优秀的成绩和学生会长的身份令他广为人知,克里斯蒂安早已有意与他相识,而在那一天下午,克里斯蒂安在沉思中偶然与他碰面,竟没有认出这位自己敬仰已久的前辈——直至他不小心在沉思中与李星火相撞,仍在小声念叨着他脑中的思绪。

  “啊——先生,抱歉,抱歉!”

  “你刚刚在说,安灼拉?”黑头发的青年歪着头小声自言自语般问着,克里斯蒂安这才注意到他的样貌。然而在分辨出这位学生会长之前,他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的,安灼拉。我在思考他在街垒起义中失败的原因。”

  “好问题,我倒是分析过,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你也看雨果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对那个年代的东西感兴趣。”

  克里斯蒂安微微笑了笑:“李星火学长,我可很早就想与你交流这些问题了。”

  “哈哈哈……那还真是,那可真是,太巧了……”

  若干年后克里斯蒂安仍会感叹那次相识的巧合,而发觉自己生命中自那天之后的日子都难以与李星火无关。他感到他没有守住这位故友在没有遗言的死亡中留给他和这个世界的东西,因而他感到痛楚——由头部及全身,从他被行刑者的子弹击穿的一瞬直至他重新走过自己的一生又再次归于死亡,路过李星火、弗拉基米尔和薇妮拉的生命,然后他看见他自己,一个成功的革命者,一个失败的政客,一个走上了歧路的文学家亦或仅仅是他自己,阅读过被批判为政讽的童话、雨果的革命故事和铁幕时代前没有被重置的史书,最终成为一串无意义的符号,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这个在后世史书里由背叛者到诸多争议人物之一的名字,这个有着四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数十年后被戏称为托洛茨基的反对派,这个被革命所杀的革命者,他由书斋走上街垒、由阁楼住进总理府,最终落向漩涡的中心,成为被噪音笼罩的漫长一瞬。

  廖丽娅·苏里科娃自第一次触碰战术地图起就跳出了文人的悲剧,却注定落入将领的结局。她战争是为了和平,一如那些优柔寡断的文人,以笔为刀却最终刺向自己,她为追逐光明不惜把生命看作数字,最终在铁幕的笼罩下只成为一个无形的墨点。在被薇妮拉·舒博兰登的手下秘密逮捕之际,她终究发现自己在放下指挥刀的那一刻就为她的一生提前划上句号,甚至无法以元帅的名义发起第三十三次战争[1],她逃过数次刺杀,最终死于自己曾经最信任的旧日好友的枪口,她回想起自己组建的只有数十人的游击队,回想起曾与她成为知己的卡尔·蔡特拉斯,回想起她的老师阿纳托利·安德烈耶夫如何教会她战术地图上符号的含义,她回想起安娜·斯捷潘琴科,她最终认出那就是薇妮拉,大元帅苏里科娃的悲剧自某日她与儿时故友的走散开始,沿着时间的转轴走向一个戏剧的结局。

  自廖丽娅·苏里科娃被抹除,一面高墙彻底将黎明的天空隔绝成圆形的枯井,却没人记住曾经广阔一瞬的流云,而薇妮拉·舒博兰登,这位备受崇敬的暴君成为唯一留存的印记,就连她的经历也被剪切成支离破碎的虚影,几近被她自己遗忘。因而在这位暴君或可怜女孩每日无法逃离的噩梦里,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被她刻意虚化的真相,哪些是被她捏造得逼真的幻觉,因而她每天都见证自己的死亡,见证遍体鳞伤的安娜·斯捷潘琴科被一个个无法识别的字符所替换,因而她痛恨着自己的独裁却用更加极端的独裁来抵抗自己的恐惧,因而她用谎言填补谎言,一日又一日,如同西西弗斯[2]一样走向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终点。她想或许她自己也早已被抹去了,或许她是第一个被暴君舒博兰登抹去的人,或许她的痛苦毫无来由却永无止境,她开始用精神药物和被她刻意拖延的肺病令自己从痛苦中找到生存的证明,在自己的卧室里用疯癫的幻觉撕碎聚光灯下的宏伟面具,而在他人视线里沉没的领袖形象却如同被封存在地狱的上帝一样仍旧荒诞却光辉,一日又一日把脆弱的安娜·斯捷潘琴科杀死。

  自某日开始,安娜便习惯于用鲜血抚慰自己的伤痛。他人的血、自己的血、罪人的血、革命者的血、无辜者的血、从肺叶中沥出来的血、行刑枪口下流淌的血,就连她的老友——那位善良的审讯官也无法理解她对鲜血的渴望,尽管他被她暗自当做与她最相似的人。而他们也互相认定对方为可悲,一方是麻木的工具,另一方是残忍的狂热者,二者互相诋毁却连记忆里也带着对方的伤痕,于是某日里疯子把沉默者杀死,从此两个人的一切都被封存进薇妮拉永久循环的噩梦。薇妮拉记忆里不存在的十九年,薇妮拉记忆里支离破碎的三十年,在濒死的痛苦里她终于重组了她无限逼近真相的幻觉,逃离了围困她的铁幕,逃离了她构建的铁幕。

  而若干年后人们得以在史书中平淡的文字里窥见她充斥着虚影的一生,自极夜尽头的启明、爱与美的破碎开始[3],自铁轨旁绝望的恸哭终结[4]。

[1]:《百年孤独》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曾发动三十二次武装起义,却落得孤独余生的结局。

[2]西西弗斯被施以永久推动巨石的惩罚,这里指无意义却又不得不承受的重复的痛苦。

[3]薇妮拉的名字来源于俄语的“Венера”,即启明星(金星),同时也是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的名字。

[4]这里指《安娜·卡列尼娜》中主角安娜·卡列尼娜(与斯捷潘琴科同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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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十

  后世史书将把伊莎贝尔的寓言与刘趋翌的笑话于细节处比对,最终二者被归类于同样有根据的幻觉。文字里的意象与符号被依次拆解,在被涂抹得破碎的群体记忆里成为被填充的部分,拼拼补补又是数十年。

  人们应庆幸他们生在一个信息流重归纸笔的时代,致使他们的记忆无法被没有火石的按钮摧毁,他们见到的东西东拼西凑还能勉强构造出全貌,细致却无人可以证实,因此也只能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比戏剧更荒谬的历史最终归于虚无主义者口中的虚影,重构无数次仍然难以令人信服,最终作为一个纯粹又无趣的象征物如同最狂热时期的领袖画像一般被高高挂起,成为莫谈国事——尽管此时已经几乎没有了这样荒谬的禁令——的一部分,只能被笼统地概括为房间中的粉红色大象。[1]

  如今的人们已经淡忘了朝阳书店里曾经摆放过最多的几本书的名字,它们曾在一个思想罪的时代消失,又在流淌着的寓言的缝隙里拼补重制,但没人知道这是否是它们原来的样子。书店被漆成红色的外墙已经剥落得斑驳,没有人会再像上个时代的人们那样定期为遗迹重新上漆,更没人会反复变动墙上贴的海报和条幅。墙角缝隙里绿色的苔藓就像为了营造氛围而刻意点缀的一样,让这个写满了字又被反复涂抹的角落破败得恰到好处。只有立在门口的介绍牌崭新得不像景观的一部分,上面记载着上一个介绍牌拆除以来应当被人们所知的成为历史的历史。在檀木色门槛和透明玻璃门的里面,这一片狭小空间的布局被精心隔离在上一个时代,在沾了书香的烟火气里叠上一层狂热、叠上一层荒凉。木质的柜台和书架上就连灰尘也被作为展品隔绝在玻璃展柜的后面,把脸贴在玻璃上能隐约看到灰尘上的指纹印。黄铜色的标牌亲切而冷漠地将曾存在于此的生命切片剖开,陈列在人们的视野里。贴满海报的砖墙上被覆上一层透明的膜,保护着里面被展示和抹除的丰功伟绩。桌子上莫谈国事的标签旁有上一个时代的人们留下的无情批判,控诉着他们同样正在经历的监视和窃听。曾被当做秘密会议室的暗厅已经成为展品的展品,留下了批判、批判的批判和最初的理想主义。中央广场上的李星火塑像耸立着,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会过于留意,曾有史料记载在广场附近同样有一处曾作为秘密据点的店铺开设,但由于涉及管理者在革命后某次政治斗争的失败而遭到抹除,其中大部分有价值的资料和展品已经遗失,人们只能将其重新装修为历史博物馆。有关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和薇妮拉·舒博兰登的恩怨唯一可信的部分来自最理性客观的娜斯塔西娅,而她日理万机根本无暇回顾往事。人们纷纷猜测在前安全部部长刘趋翌的遗物中有关安娜、廖丽娅和费德莫尔克的故事是否属实,并尝试分析黎明劳改营纵火案和帝摩克莱斯工厂纵火案究竟哪一起是误传的杜撰。诸位领袖的名字、代号和曾用名一直是学生们备考时的难题,而在反反复复堆叠的冲突的史料中,人们宁可相信在早些年里被编造出并确定下来的部分。在反对将任何文学作品政治历史化解读的潮流掀起过后,一部分被禁止的寓言童话重见天日,人们也很快对它们字里行间透露的隐喻意失去了兴趣。

  如果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是一名作家而非警官,或许会更好地实现他的愿望,留下存在的痕迹被后世称作贡献,而他的故友陈新阳则由于他毫无缘由的执念作为一个吟游诗中的意象被传颂,红色和黑色的交织被他焚毁,又在无数次重构的尝试中被质疑声拆除。核战之前和之前的之前被一次又一次提起,不乏有人预测轮转的下一个循环。废墟之上的赤色国度、希望的国度、永恒的黎明的国度——这样的论调被反复提起,被摘录着光辉的赞颂之词用以对比旧日已经覆盖了一层楼宇的往事,最终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陈词滥调。被深埋在时代里的尸骨成为一串串数字,也曾有书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其深表同情,握着书卷指着载录的数据,将每一场灾难或无法被称为灾难的灾难中的死者称为与自己一样的人。而在若干年前,一位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年轻学生也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控诉着史书上无名者的无名罪行,因而他毅然决定弃文从政,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里寻求幻觉般的解脱,最终只落得一败涂地的结局。当他被行刑队的子弹贯穿而停止心跳的一刹那,在对自己人生的回顾中见证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多余人的荒谬之际,正如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多余人,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怯弱的梦想家一样,对自己已经注定的结局悲叹又迷茫。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重新走过他注定的悲剧,走过丛林一般立着的书架的空隙,走过熙攘的人群,走过明晃晃的雪地和高悬着的惨白的太阳,走过遍地的横尸,走过流动着的红色海洋和呐喊声,走过已经成为数字和即将成为数字的生命,而一名有着浅金色短发和淡蓝色眼睛的过客则在角落里凝视着他又随他而行,他甚至能看清那人眼里充斥的悲伤——那时的弗拉基米尔还对未来满怀着希望和迷茫,而罔顾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他知道那人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就像他知道卡尔·蔡特拉斯、知道陈新阳,他也知道那人正在记录他已经走过一遭的必然的悲剧,却毫不在意他是悲悯还是嘲笑。他安然走过平淡的日子和混乱的日子,他走上刑场面对愤慨的群众和黑洞洞的枪口,安然接受他的罪有应得,而那个凝视着他的人,而凝视着自己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则轻轻闭上了他满溢着悲伤的淡蓝色眼睛,在子弹穿透他头颅的一瞬间,轻声说:

  “我不后悔。”

  在陈新阳所写下的仅凭他主观臆断并注定只会被他看见的历史里,他曾写道,如果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重新走过他的一生直至在公审大会上面对死亡,他将不会后悔他做出的任何荒谬的选择,只是坦然又悲哀地面对再一次无法逃离的死。他将旁观并记录属于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悲剧,作为一名作家而非活着的死者,而他的记录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甚至不会被他自己看见,正如同我将焚毁正写下的这一段话。然后他点燃这一张并未写满字迹的纸,火焰由结局吞噬掉开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将墨痕消融为灰烬。若干年后将有无数毫无凭据的杜撰野史被冠上陈新阳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一句由陈新阳亲自执笔,在记忆的开端和终结处,他的死带来了故事的新生,却为洪流中的序曲划上终止符,最终无数的符号随着回忆的往复而被囚于过往的牢笼,留下被杜撰的史书和占卜一般杜撰着史书的迷茫的当局者,正如一场肆虐的失眠症后,永不休止的机器也被贴上记忆的标签。[2]

  在这个被切片为帝摩克莱斯共和国、黎明社会主义共和国甚至被细分为各个以领袖的名字命名的时期,却仿佛只变更了名字的混乱时代过后,留给幸存者和新生者的只剩下幻象。当冬月——那位最理性客观的操盘手开始捡拾一整个破碎的时代试图将其拼合成自行运转的机器时,曾权倾一时的安全部部长刘趋翌将作为旧时代的最后一个死者,带着这个时代遗留的虚无逃亡,以一次离奇的刺杀作为最后一幕荒诞剧。在听闻这位全知之眼竟在自己住所的浴缸里被匕首刺穿心脏后,冬月一时间将它当成开得过火的玩笑,而当她真的见到刘趋翌被刺穿的尸体和精神错乱得甚至无法说出完整单词的凶手,她不禁慨叹刘趋翌的玩笑确是过火且从不怜惜生命。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一本写满黑色笑话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飘逸的笔体写着“致最后的西西弗斯”,若干年来无数人尝试破译这些毫无逻辑的笑话里隐藏的深层寓意,得出无数自相矛盾的结论,可就连娜斯塔西娅·奥克佳布里斯卡娅——她终究在某日重新用起了这个平常的人类名字——都对破译出的信息一无所知。直至今日,尽管笑话集里所载的内容无论如何理解都是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仍有历史的预言者们对这些毫无依据的妄言的真伪永无止境地争吵,企图为矛盾的幻觉杜撰出一个统一的真相。

  这一个时代被称为理性的时代,可无处不见本该落幕的荒诞剧的遗留,人们已经不会再做出焚书一类的荒唐举动,因此只得日复一日与自相矛盾和虚无抗争。直至空缺的记忆被新的秩序填补,却令这个世界如同空转的机器一般成为一整个虚无的产物,更甚于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也要用铁幕独裁构建狂热反乌托邦社会的薇妮拉·极夜。于是这样一个空转着的新时代,这样一个没有过去也无所谓未来的时代,沾着铁蹄下的尸体流淌着的鲜血,裹挟着无数人终究要消逝掉的生命,滚滚回到了人们已经遗忘掉的混乱开始前的百无聊赖的时代,回到了打响联合政府内战第一枪之前的时代,回到了卡尔·蔡特拉斯还不是被军官收养的战争遗孤的时代,回到了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和陈新阳还能畅谈幼稚的理想的时代,回到了薇妮拉·舒博兰登还不必逃离过往伤痛的时代,回到了刘趋翌还不会滥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肆意取乐的时代,回到了千百万人还没有死于铁幕、炮火和利刃之下的时代,回到了没有监视和莫谈国事的时代,回到了数百年前没有核弹和核战争的时代,回到了人们都一心期盼数百年后将走向美好未来的时代。

  于是在这样一个西西弗斯的时代——这无数个西西弗斯的时代里,人们将继续重复着他们反复歌颂的向上的文明,令无数死在自己眼中却无从后悔的局内人重复着他们的选择,于是在一双天空般碧蓝的双眼的凝视之下,这样一个无头无尾——也将永远无头无尾的故事就这样暂时结束了。

  [1]房间里的粉色大象,形容一个明明存在的问题,却被人刻意的回避及无视的情形。

  [2]在《百年孤独》中肆虐的失眠症让人们虽然可以全天劳作,却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因此人们只能在物品上贴标签辅助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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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玫瑰红

  我偶然与弗拉基米尔谈起死亡。
  我说,死亡是多么常见的意象呀!
  人们已经几乎要忘却死亡是死亡,就像玫瑰被寓以玫瑰的意象,却不一定会被陷入恋爱的可怜人们送出去,这一朵红色仿佛只出现在他们的话里——死亡也应该如此,她离人们太远了,以至于我们已经无法再将她与一个必然相连,我们活在如此特殊的时代,可人们仍然会在情诗里写下死亡这一个漂亮的词——正像是cookie和birdie![1]
  我的朋友,您的话令我无以反驳,却荒谬至极!
  您也该看到,正如您所使用的第三人称阴性代词,您是那样美化她又迎接她,而eerie也将与之并列——更何况玫瑰一样漂亮的红色?就算是在一个缺乏药物的年代,贵族们仍然追求着肺病引发的潮红[2],而死亡也从未远离过他们。红色,漂亮的红色,正像是那些起义者们手里握着的红旗,那上面沾染了多少人的死!
  可是我们从未有能力制止她,可是我们从未想要制止她。我们如此歌颂着这样那样的人生,却总要意识到人们终究难逃一死,我们正像是中世纪那些愚昧的贵族们,追求着那样荒谬的红色底色——然后那红色即将令你我毁灭,我们仍然只能赞颂她的美!您看哪,我们本就和这样的时代一样病入膏肓,却总要给自己寻求慰藉,就像可怜的恋人们在生死交界处写下的带有瑰丽意象的情诗,谁能在阅读时剥离其中的痛苦?
  而我们写下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情诗,哪怕它以世界为名为意象,哪怕它瑰丽华美甚至令它的接受者也无法理解,而我们这样的病人也不过是用我们的不治之症寻求生存的痛感,用我们写下的文字证明我们存在过——可是就连这些文字也无法逃离死亡。
  死亡怎会是意象?我们在这条永夜的路上,在到达死亡的终点之前,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死亡的喻体,而死亡,我们怎能有资格将死亡作为喻体?
  可是您竟会认为我恐惧死亡?
  我了解您,当然不会如此臆断。
  我所担忧的不过是您用最后一首曲子换来的将会是一抹病态的红,而非您所渴求的爱情——那甚至不是您的爱情。可您无论如何也将一无所获。[3]
  如果我把那朵玫瑰献给您呢?
  我不知道,那朵玫瑰现在还从未存在过——可如果您要这样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您:玫瑰也是会死的。
  
[1]:cookie(曲奇饼)、birdie(小鸟)和后文的eerie(引起恐惧的)与die(死亡)均以ie结尾。
[2]:曾有中世纪贵族以肺结核患者的病态为美。
[3]:这里指王尔德《夜莺与玫瑰》的剧情,夜莺为给学生一朵玫瑰花求爱而用生命之血培育玫瑰,被求爱者仍然拒绝了学生,学生一气之下将玫瑰扔进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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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死火

  而我将大笑,我将歌唱。[1]

  我因而更进一步走向我的墓碑,埋葬了我的缪斯和我碌碌无为的生命。[2]

  我无以复加地憎恨着自己。我憎恨着我的生,憎恨着我的死,我深知我的恨意如此虚伪,我深知我的谎言如此单薄……

  我用谎言编织了我所见的整个世界,而我站在最中心,接受着我臆想的凝视和恨意,在晨钟的震响里因升起的真实感而迷失。这天地竟是如此静穆。[3]

  我已经坦然接受了我的罪名,正如一切在虚幻中被添加的定义。我是焚毁了野草的地火[4],由污浊而生又自沉于黎明,我是月亮也厌弃的墓地[5],于夜和昼的交界处坦然奔向我的死,我是他人凝视中的凄苦之城[6],从迷茫走向万劫不复。我是被自己冠上罪名的审判者,剥离“我”所厌恶的一切,并理所应当地销毁自己。

  因此我将无以复加地憎恨自己。——我的太阳,请焚毁我这生着野草的污浊泥土……

  我的太阳,请热爱我、痛恨我、遗弃我——高悬在这象牙塔的上空,目送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希望[7]——这与滑铁卢有何相异?

  于是我将义无反顾地去爱、去死,我空守着艰难而耗时的大事,我最终虚掷了一生[8],与列宁格勒之名[9]一同被漫天的黄花埋葬[10]。

  于是我将大笑、我将歌唱、我将戴着镣铐起舞、我将永久沉默……

  [1]: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鲁迅《〈野草〉题辞》

  [2]: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和爱神作伴,慵懒地度过欢快的一生,他没做过什么善事,然而凭良心起誓,谢天谢地,他却是一个好人。——普希金墓志铭

  [3]: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鲁迅《〈野草〉题辞》

  [4]: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鲁迅《〈野草〉题辞》

  [5]:我是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地,里面的长蛆爬呀爬就像悔恨,不停地痛噬我最亲密的亡人。——波德莱尔《忧郁之二》

  [6]: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但丁《神曲·地狱篇》

  [7]: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但丁《神曲·地狱篇》

  [8]: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9]: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0]:指百年孤独中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死,和马孔多被遗忘的命运一同被羊皮卷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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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不该提起你的那位故人,你找不到你的那位故人。我不知如何称呼你,可我竟要与你说话,我竟要以你死去的故人的名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尽管我曾记得你的名字,尽管我忘了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的故人、我仇敌的故人、我的朋友。请不必质疑,你或许认识的是我的影子,可她已经被我所扼杀。有所谓光明令她与我共死,然后她也回到黑暗中去了。[1]
  那么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恨你,但我恨的不该是你。我见到你,第一次见到你,在最末一次的后日。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是否应该寻找你不存在的墓志铭上的名字,我是否应向你乞求,以沉默如你,得到虚无如我。[2]
  你不必质疑。我所想的是你的想法,而不是我说的话。你看到的是我杀死的人,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我。我不愿去被神化为黄金世界的未来和过去,那里倒映着你我的影子,你说那是天堂还是地狱。[3]
  看吧,那所谓光明将要第二次降临,而我已经无以为筹码。自那一天之后,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4]
  
  [1]: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于黑暗里了。——鲁迅《影的告别》
  [2]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鲁迅《求乞者》
  [3]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鲁迅《影的告别》
  [4]受伤的昨天是日历的标记/如今正波纹般地扩散/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谷川俊太郎《钻石就是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