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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余烬

  此时竟又有人无缘无故地哭。[1]
  这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死亡,在被破译的一瞬被遗忘,归入尘埃。
  就连缪斯[2]也无法将其拯救。
  于是我终究归向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3],直至被抛弃。于是我无缘无故地走,我把滚石推向坡顶,一圈又一圈[4],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于是我成为一只鹰[5],啄食自己的肝脏[6]。一切被归咎于我的罪。
  而我竟被冠以解放者的身份,我不再有资格哭泣,我与故人以利刃相拥[7]。杜鹃花绽放汲取的是我手上的血[8],猩红色的栀子也在血泊中绽放,枣树的小粉红花随着梦的破碎一起枯死了[9]。我是解放者,我看着我的先圣正被捆在树上,此时我正摧毁我的造物又将它重铸,一如我生命中任何一个无意义的循环[10]。
  这一页也将被焚毁,华丽的意象应被献给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
  他终究由其姓名落得滑铁卢的命运[11],这一代号竟连一条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12],人们将转而歌颂列宁格勒[13]。
  而我也逐渐在无意义的符号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这一页尽是数字。三千[14]和三百万[15]已经没有了区别。也该被烧掉。
  文字是线条的集合,而史书上这线条的涂鸦竟也被擦除了,我逐渐无法理解其含义。我也在时间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曾有人无缘无故地死,就连爱也无法将其拯救,于是我们分离又相互毁灭,我虚妄地走过了一生,竟也遗忘掉他的姓名[16]。
  此时他望着我。[17]
  
  注解:
  [1]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2]缪斯,希腊神话中主司艺术与科学的九位古老文艺女神的总称。
  [3]阿波罗(日神)和狄奥尼索斯(酒神)是尼采美学的一对核心概念,代表植根于人的本能中的两种艺术冲动。前者是个体的人借助外观的幻觉自我肯定的冲动,后者是个体的人自我否定而复归世界本体的冲动。
  [4]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5]我绕著上帝,绕著太古的高塔,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依旧不知道:我是一只鹰,一阵暴风,还是一首伟大的歌。——里尔克《我过的生活》
  [6]宙斯派一只鹫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在古希腊,肝脏被认为是人类情感的所在),白天肝脏被吃完,但在夜晚肝脏会重新长出来,这样,普罗米修斯所承受的痛苦便没有尽头了。
  [7]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鲁迅《复仇》
  [8]相传,古有杜鹃鸟,日夜哀鸣而咯血,染红遍山的花朵,因而得名。
  [9]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鲁迅《秋夜》
  [10]暗指《百年孤独》中被捆在树上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和起义失败后反复制作熔毁小金鱼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11]“弗拉基米尔”一名意为“掌控世界”
  [12]暗指《百年孤独》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最终被遗忘,留存于世的只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条街。
  [13]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4]指《百年孤独》中香蕉公司起义牺牲者三千人。
  [15]指乌克兰大饥荒死亡人数三百万人。
  [16]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站我这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17]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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