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ies
黎明叙事集

西出阳关

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在一家小酒馆里看见了他。

这酒馆和原来的朝阳书店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我还从来没有来过。我走进这家简陋但是热闹的酒馆,看到了曾经的朝阳书店的常客弗拉基米尔正在喝酒,此时他已经喝得大醉。我从没见过他喝酒,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醉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这场景实在是有趣,要不是那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和淡蓝色眼睛,我根本从这个醉汉身上看不出曾经那个文弱书生的影子。

我走到他面前,想和他聊上两句。在离开之前遇见熟人,当然想要说几句闲话。所以我打了招呼,尽管不是那么大声。

“嘿,弗拉基米尔!”

他可能正沉浸在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当中没有听到,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应我。他无视了我。我看到他握着酒瓶将里面液体倒进嘴里,放下酒杯之后就闭上眼睛轻哼着我不熟悉的曲调。

我实在是觉得有趣,便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肩想看他的反应。他的歌声停下了,在转过身之后他似乎认出了我。

“书店老板——卡尔卢沙的——朋友!”

我笑出了声,模仿着他的语调回答他。

“是的——作家弗拉基米尔——蔡特拉斯先生的——好兄弟!”

他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接着也笑出声来。他的模样像极了书里写的那些失意的文人,但我想不出句子来调侃。我只是和他一起笑,笑他也笑我,肆意嘲笑着两个同样落魄的人。我比他棋高一着,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离开这个地方和它所存放着的回忆,但我还是要嘲笑自己,笑自己为了一场游戏太较真,笑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东西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好像累了,停下了,接着突然用手指着我的脑袋。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黎明工会的!你是,你是造反派!暴徒!黎明工会他们——他们杀死了卡尔卢沙!”

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听到他的指控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感到意外,他没有举枪,我们都保持了在寻求消遣时不因政治立场而对立的习惯。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并没有感到他用力反制。我抽回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枪确认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口回应。

“我也知道你是警察局局长!那些政府官员杀死了科莱恩!”我起身走到柜台旁要了一瓶廉价饮料,举杯对着他,“但是我们都没法报仇了,我要走了!在离别之前喝一杯吧!”

在这个嘈杂的酒馆里无论多么荒谬的话语都会被当成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们的这几句话也理所应当地被当成略显夸张的祝酒词。我们两个碰杯,把手中的一整瓶液体几次饮尽,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放下杯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敬死去的卡尔!”

我回答,

“也敬死去的科莱恩!但是,我该走了!”

“再见,我的同志!”

听到他的这句称呼我感到有些惊讶,于是我用同样的称呼回应他,

“再见,我的同志!”

我已经走到门口,他仍然没有举枪,但他已然没有了那种狂欢般的表情,我在他的淡蓝色眼睛里找回了那种淡淡的忧伤。我转身离开。已经是深夜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柔和的光迎着我走出这片虚幻的灯红酒绿,也送我离这个熟悉的小巷愈行愈远。

来到火车站我与黎明工会的成员们汇合,我看了看身后的确没有什么跟踪者或者追兵。红色眼睛的领导人问我在离开队伍后我去了哪里,我如实回答,她似乎并没有相信。

“就当这是一个玩笑吧!”我耸耸肩。

“这必须是个玩笑,因为你还活着。”多疑的薇妮拉似乎被吓得不轻,她不相信两个互相知道身份的敌人能聚在一起饮酒聊天甚至由一方目送着另一方离开,我笑她不懂文人,不懂两个失意者跨越阶级和阵营共通的颓废欢乐,她想了想,给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可能吧。

廖丽娅是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她叹了口气,我帮她补全她想要说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友谊的错,这是时代的错。

我们踏上火车,我们终究离开了这个矗立着烟囱和工厂的地方,离开了朝阳书店,离开了过往,离开了烟囱和工厂大楼之间的诗和书页里描绘的远方。

无论这离别是谁的错吧——我们还会回来,回来重温被我们埋葬的过往。

火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的景物飞一般后退。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