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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故曲

  那个年代没有通讯工具,书信都没有,如果在慌乱中和某个人断了联系,也就断了。 想找到他,就只能把自己和他的名字写进歌里,被流浪的歌手四处传唱。 他某天在街头听到这首歌,就会知道,你在找他。

——《百年孤独》

  (一)

  正值战争年代,这是一场既得利益者之间的战争。

  这是数年后人们对这场战争一笔带过的评价。薇妮拉曾经站在高台上高声讲述这次冲突如何让深埋在地底的理想重新散发光辉¹,但十三年前的安娜显然不这样想。此时它只是象征着苦难、压迫以及受难者对更弱者施加的更深的暴力。

  安娜还小,她无法反抗那些想要将恶意施加到她身上的人。那些比她高大得多的孩子将她堵在窄小的巷子里,她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

  真正的恐惧是连表达恐惧的动作都不敢有,安娜只担心她的反应会进一步激怒他们。她的灰色眼睛像一摊死水一般望着那些已经无数次欺凌侮辱过她的人,那些欺凌者对她的模样很是满意,像玩弄猎物一样摆弄着比他们矮小一头的女孩。

  一个手握扳手的陌生少女路过,安娜清楚地看到她朝着巷子里瞥了一眼后停下脚步。那女孩显然是发现了这一幕经常发生在角落中的戏码,片刻后她走向他们,安娜看着这拿着金属器具的健壮少女不由得生出求救的念头,但她根本不相信会有哪个强者大发慈悲插手这样常见的游戏。或许这仅仅是对于所谓领地的纷争——在战争年代,这种侵略和掠夺的观念就连孩子们也早已谙熟于心。

  安娜身边的孩子们握紧了拳头,这让安娜感到她似乎有可乘之机。如果他们与来者发生冲突,她就有逃离的可能。果然随着女孩的靠近这群孩子们甩下侵略性的问句接着挥着拳头宣告另一场冲突的开始,但在安娜逃离之前,女来者就将领头的男孩打得头破血流,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数人在数秒内一哄而散。

  安娜却感到更加不安,那个女孩还在向她走近,安娜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闭上双眼。

  “还好吗?”争夺战中的胜者对安娜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在关心,这让安娜感到莫名其妙。

  “你还好吗?”见安娜不回复,陌生的女孩握住了她的手,重复着刚刚的问句。

  这巷子太窄了,安娜连逃离都逃不掉。她只能点点头,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做出回复。

  “我们能做朋友吗?”

  安娜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孩疑惑不解,只能换了一种询问的方式:“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斯捷潘琴科。”安娜怯弱地小声回答。

  “我叫廖丽娅·苏里科娃,很高兴认识你。”

  “嗯。”

  “你的家人呢?”

  “……”

  没有回复。但廖丽娅握住了安娜的手。

  “那么我来保护你吧。”

  (二)

  正值战争年代,但战争就要结束了。

  这是廖丽娅告诉安娜的事情。安娜对战争的局势一无所知,但当廖丽娅告诉她有一些科学家被追杀逃到这条连消息都无法进入的巷子时,安娜说,她大约明白了什么。

  “我的师父也是逃到这里的科学家。他告诉我,他发现那些官员啊政府啊都只是想争夺利益,只有无产阶级自己才能拯救我们自己。”廖丽娅看着身旁的安娜,她正望着天边出神,“你在听吗?”

  “抱歉。”

  廖丽娅揉了揉安娜的脑袋:“阿尼娅²,想什么呢?”

  “我在想,战争之后还会有战争吗?”

  “统治阶级会一直靠战争夺取利益,只有当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时,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

  “人民……吗?”

  “是的。”廖丽娅顺着安娜的目光向远望去。此时太阳已经在缓缓落下,晚霞染红了天空,远处的建筑也成了一片片剪影。廖丽娅本想多说,但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匹配眼前的风景。

  这是落幕的美。朝阳和夕阳本没有区别,但廖丽娅实在是没办法在落日下探讨黎明。

  “廖丽娅。”

  “嗯?”

  “你要去革命吗?”

  “你还知道革命?”

  “我,我听他们说过。”

  “诶……现在还不可以呢,现在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我的师父告诉我,等我学会了造枪和指挥作战,就可以带着同志们革命啦。”廖丽娅比划了两下,“指挥那——么多人的军队,就和那些人火拼!然后这些地方就都是我们的了!”

  “所以说,要有战争,对吗?”安娜突然转头看向廖丽娅,眼神中有很多廖丽娅读不出来的东西。

  “嗯、打仗、但那是为了夺取政权,只要我们夺取了政权,就不会再有压迫了!”

  片刻的沉默后安娜的语气里带了些遗憾,“好可惜。我什么也不会,帮不了你。”

  听了这句话后廖丽娅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像是两个久经沙场的战友一样。

  “但是你已经是我的同志了!”

  安娜似乎有些害羞,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满天的彩霞中,沉默许久才开口。

  “……谢谢。”

  (三)

  战争结束了。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战争换来的和平几乎转瞬即逝³。炮弹不再光顾这已经被袭击无数次的工厂,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新规矩和新规矩的维持者带来的无形硝烟。

  在战争的最后两年里,安娜累计了无数见闻和自己永远也不想提起的经历,那些她曾经觉得熠熠发光的事物已经褪色至令人窒息的黑灰。有人说战争末期各势力的疲于奔命让更多人在高压中觉醒了理想,但安娜学到的仅仅是如何用自己虚假的微笑和富丽堂皇的谎言换取她作为一个弱者活下去的权利。

  战后一面铁幕悄然而起,而铁幕之下是无数无法发声的反抗。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受压迫者的野心晓然若揭,而安娜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成功后这个社会又会成为什么样子。她明白能拯救她的从来就不是某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更不是某个伟大的目标,能将她从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而出的向来只有弱小可悲的自己。她用自己无害的外表成为了游走于灰色高墙之间的幽灵,一个对于理想和信仰的无情监视者。她日夜行走于光与暗的交界处,目睹着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利用与背叛。她用谎言作为入场券加入偌大的赌场,赌上自己拥有的少得可怜的一切在黑夜笼罩的道路上前行永不回头。

  那段夕阳下的对话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结局无一例外以背叛收尾。安娜有时会梦见自己在数年前的那天傍晚亲手将廖丽娅送进监狱。很庆幸的是,作为一名背叛者,她再也没见过廖丽娅⁴。

  (四)

  这次起义以失败收尾,却成为了一个新的开端⁵。

  这次被称为历史性会面的相识并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在逃离追捕的过程中起义者们都太过疲惫,从上城区市中心来的三位投奔者⁶在一路上的寻找中也差不多耗尽了体力。当他们能真正互相认识的时候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陷入好一段时间的沉默。廖丽娅看着身边那位名字叫薇妮拉的年轻姑娘觉得有些面熟,她想去搭话但薇妮拉看她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于是她也没有说什么。空气凝固了好久廖丽娅才开启话题,她仍然会想起数年前那个躲在巷子的角落悄悄等她的女孩。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关系很不错的,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或许是死了。”

  薇妮拉不置可否的样子和并不合适的话让廖丽娅有些生气,但这确实是实话。在这个地方当两个人数年没有见面时通常会认为对方死了,安娜这样一个流浪的小孩子更不可能在战乱中一个人存活太久。在动荡的年代里书信显然不是什么靠谱的东西,电子设备更不可能被普通人所日常使用,如果在动乱中与一个人断了联系,就意味着一辈子也无法再遇见他。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但我还是希望她活着。”

  “祝她好运。”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或许会和我们一起参加革命吧。”

  “你不担心这个人会成为你的敌人吗?”

  “她……”

  廖丽娅有点说不出保证的话,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在战乱中没有谁会永远保存曾经的样子。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你是黎明工会的幸存者吗?”

  “嗯……不,只有冬月是。我只是偶然认识了冬月,被带到这里来的。”

  “是这样……难道他们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我不清楚。”

  “就算这样……也要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压迫者被彻底推翻。”

  “革命终将胜利。”

  在说出这句口号时,薇妮拉提高了音调。

  (五)

  黎明革命成功三年后,领袖李星火遇刺,薇妮拉·舒博拉成为继任领导人。

  数百年过后的史书中或许会将这个被改造的革命成果评价为另一个至暗时刻。在成为领袖后薇妮拉抛弃掉已故领导人的怀柔手段重新在这个极寒之地建起冰霜般的钢铁秩序,用那些被理想主义者们无数次批判的威权统治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监视、检举、揭发……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怀疑一并成为共同的准则,每个人都做好了下一秒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或是自己成为叛徒的准备。

  廖丽娅会是第一个被清洗的目标,这似乎是不争的事实。廖丽娅,一名天才机械师,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将军。无论是作为哪一个都会成为被监视的重点对象,而她的坚定信仰更是让她成为一个不可逆转的悲剧。她所向往的东西显然在如今这个铁幕下显得格格不入,而她又锲而不舍地做无谓的追求。

  两个人的私人关系已经很僵,但在这一次公开的争吵过后的傍晚薇妮拉竟然主动邀请廖丽娅去一家并不繁华的茶馆喝茶。

  这一天的晚霞红透了半边天,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相顾无言。

  红色的光芒撒在两个人身上,薇妮拉楞楞望着窗外,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曾经的安娜和廖丽娅坐在黄昏的街角处。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廖丽娅,才发现两个人一直在盯着同一个地方。薇妮拉抿了口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茶已经发凉,漫天的晚霞也已经变淡逐渐消失于暗色的天空中。她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沉默。

  “你是不是曾经认识一个叫安娜的人?”

  廖丽娅没有回答。她看上去有些惊讶,不知是惊讶于薇妮拉提起的话题还是安娜这个早该消失在她记忆中的名字。

  薇妮拉接着说。她没有称呼你我,而是像讲述一个于她们二人无关的故事一样用第三人称说。

  “安娜很遗憾她和廖丽娅分开,她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最后……死在战争里。”

  薇妮拉的声音很轻很柔,她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安娜被夺走了理想,所以她死了。廖丽娅一直活着,但她似乎也要死了。”

  威胁?怀念?惋惜?

  或许都不是。

  “阿尼娅说,她很高兴看到廖丽娅一直没有死掉,也没有丢掉她们共同的理想。阿尼娅很抱歉。薇妮拉也很抱歉。”

  这场茶会过后没人再见到过廖丽娅,与廖丽娅这个人有关的痕迹也全部被抹除。很快人们开始怀疑廖丽娅这个名字是不是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错觉,再后来没有人记得有一个叫廖丽娅的一名将军——或者是机械师——或者只是一个女孩子,在黎明共和国中存在过。

  (六)

  如今,无论是新西伯利亚联合政府内战的炮弹、帝摩克莱斯国家安全局的黑红标志、还是二十四世纪二十年代充满争议的劳改营和思想警察,都已经成为了史书中的过去式。人类在旧历史上堆叠的这上百年,也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藏在角落里的微小痕迹。或许那些痕迹会被刻意抹除,又或许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一代又一代人究竟在这块无形的纪念碑上刻下了什么,但那是游离于人们主观的记忆之外的,这个世界本身对于她所见证的一切的,唯一的记载。

  就像被埋没的古文明中那些对于共产主义真理的记录终究重见天日一样,历史的某一页上的字迹总会被翻开,被看见,被已经没有了这段记忆的人们重新记忆。

  当你漫步于这些工厂的高墙和电线之间,或者路过厂区附近的某个小酒馆和小书店门前时,也许能看到人们在那个连书信也无法使用的年代里给自己在意的人所写的永远也寄不出去的诗,能听到他们将彼此的名字写进歌里,让那些动荡年代的流浪者记录,传唱,最终跨越时空的长河在某个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在历史的角落里向彼此讲述他们分别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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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多地方我自己都觉得谜语,在此注

  写文的终极目标是能用几千字交代完整世界观不用注解但现在这个水平显然不行

  1冲突让深埋在地底的理想重新散发光辉:指内战期间各政权忙于交战无暇管理文坛导致一些研究者秘密研究散佚的社会主义著作

  2阿尼娅:安娜的昵称

  3这战争换来的和平几乎转瞬即逝:联合政府内战过后仅数年内黎明革命爆发

  4她再也没见过廖丽娅:作为安娜她的确再没见过廖丽娅,但后来她被科莱恩收养改名薇妮拉并跟随科莱恩和冬月加入黎明工会

  5这次起义以失败收尾,却成为了一个新的开端:2315年李星火领导的九月起义失败,但帝摩克莱斯政府因此遭到重创并在三年后被黎明五月革命推翻

  ⁶三位投奔者:黎明工会本由一些左翼知识分子创建,但因实践经验不足遭到剿灭仅剩幸存者冬月,九月起义后冬月薇妮拉科莱恩三人投奔革命余部重组黎明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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