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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如梦

朝阳书店暗间里时不时传来外面本不该属于书店的喧闹声,甚至淹没了薇妮拉开门的声音。刚刚从外面的聚会中脱身的薇妮拉看到坐在会议桌上的冬月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告诉她这次的任务可能并不寻常。

“有什么任务?”她坐在了冬月对面,并没有说什么无用的客套话。她知道无论言辞多么冠冕堂皇对于没有情感的冬月来说同志不过是一种利用关系,而冬月似乎并不介意这个事实在两个人的场合被戳穿,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说黎明工会里那些理想主义者是做梦的人、薇妮拉是装睡逃离现实的人,那么冬月就是梦境的创造者。黎明工会的一切对于冬月来说不过是一串又一串的变量和代码,而她用计算好的最佳方案执行着指令。

“维森学校的学生们要声援在游行中伤亡的工人。”冬月拿着手中的纸条,用平日里的严肃而毫无情感色彩的语调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然后再游行示威打死几个人,或者再把某些过于理想化的傻子从梦里拖出来?”薇妮拉没有去补充这个比喻,虽然她知道被从梦里拖出来的眠者不过是进了另外一个更沉的梦。

“仅仅是一次学生之间的集会,还邀请到了一些工人,不太可能出现伤亡。”冬月抬起头,看着薇妮拉,“薇妮拉,你是负责宣传任务的成员,现在维森学校里左翼思潮逐渐散播,我们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向学生们进行宣传。”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和学生们玩过家家?”薇妮拉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我说冬月政委,你是真病急乱投医了,还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虽然这些学生的确实践经验不足而且过于理想化,但他们的确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力量。”冬月解释道。

“反正我不想陪着他们在梦里自我感动然后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以为那些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会真的想革命?”薇妮拉的嘴角上扬起一定弧度,露出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冬月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这是任务。”

“娜斯塔西娅·奥克佳布里斯卡娅,作为黎明工会的干部,强行安排完全不合理且风险极大的任务,我能不能说您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作风?”薇妮拉站了起来,她脸上的冷笑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枪对准冬月的脑袋。

而冬月脸上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惊慌和恐惧,而是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继续开口:“坐下。”

“您终于肯承认您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我这个危险分子了?”薇妮拉脸上的笑容有一种病态的凌厉,那种危险的表情和她清秀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下。”冬月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此次任务并不像你所说是一种对同志性命的不负责任,而是你在对任务的价值进行判断时夹杂了你自己的偏见和意愿。用自己的惯性思维对工会内部经过精密计算安排的任务计划加以完全没有根据的质疑和情绪化的批判,这并非是我或者黎明工会没有尊重你的生命,而是你用主观臆断和不信任来质疑你应该完成的任务。”

薇妮拉仍然没有动作,冬月说完后便沉默着缓缓站起来,死死盯着薇妮拉的眼睛,薇妮拉看着她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神和冰冷的微笑浑身一颤,险些跌坐到椅子上。

不需要具体内容,仅仅是那种语气和笑容就完全能击碎薇妮拉的心理防线。薇妮拉对那种微笑很熟悉。即使她知道冬月并不会有那样的情感,但她仍然十分肯定那是猎手把玩反抗的猎物时的笑容,她不止一次在无聊又令人恐惧的猫鼠游戏中见过这样的眼神,而她永远是那只被玩弄的老鼠。

薇妮拉闭上了眼睛,就算她意识到了她只是一个工具,自己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是做谁的提线木偶,沉进哪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感到绝望感将她笼罩,即使她从来没有脱离过绝望的深渊。

冬月,冬月政委。薇妮拉见过精神领袖李星火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说,也见过天才机械师廖丽娅苏里科娃面对精密机械时的游刃有余,但对于薇妮拉来说那些都比不过冬月的一句命令更能令她服从,因为那不是火焰也不是工具,而是一把可以毫无顾忌地斩断包括冬月自己在内的一切的利刃,从不拖泥带水,甚至连死亡的痛苦都不会留下。

压迫感,绝望感。拥有一个伟大目标的暴君是最可怕的生物,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对她没有哪怕一点点私心的独断命令。二加二等于五是因为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更有利,即使冬月并不会承认自己不在意真相(相反这与她的其他体系一同构成了完美无缺的“真相”)她也会这样说。薇妮拉向来认可这个准则,但此时这道数学题目带来的抽象意味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她此时只是强撑着与她对峙,就像精疲力尽的猎物对捕猎者的最后反抗一样。

死一般的沉寂。

冬月似乎不耐烦了,她稍稍放缓语气重新开口:“薇妮拉,你不应该对那些进步的中产阶级以至于小资产阶级怀有这种这种敌意。我们的力量还没有壮大,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考虑考虑。”薇妮拉几乎要昏迷过去,她扔下一句敷衍的话便离开了房间。她输了,即使这场单方面的博弈对于冬月来说甚至只是同志之间的正常交流,薇妮拉也深知自己一败涂地。

书店里那些黎明工会的成员们继续着他们的狂欢,这个装饰古朴的小书店此时像一个供人聚会的酒馆一般充斥着酒精的味道。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即将降临到他们身上的暗流汹涌,而她不属于他们,而冬月不属于他们。

入睡的人、装睡的人和造梦的人,他们都在梦境中扮演自己的身份。在梦境结束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而梦境结束之后走出梦境的人们不过是在新的梦境里扮演新的身份。

在黎明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真相;在黎明到来之后,没有人在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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