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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十一月

薇妮拉死于十一月,她理应死于十一月,她必然死于十一月。

十一月,世界的肺叶上滴下的最后几点猩红也被打扫干净,只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与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天空融为一体,当那片灰色逐渐变得冰冷、变得绝望到令人窒息、让那些眼睛和心脏都颇为敏感的文人书写下如同患了肺病一样尖锐又压抑的诗篇,又迫于他们敏感的眼睛和心脏——为了让它们不至于在某条律法之下永久停工——写下赞颂之词时,一场大雪将杀死十一月,终结掉她从未拥有过的生命,在她的尸体上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可薇妮拉更愿称她为十月,至少她会将上半个十一月当做十月。

那次革命已经发生得太早,就像十一月的前面数日常常留下几分生气而迅速被抹杀乃至被人们遗忘。薇妮拉并不执着于那可有可无的十三天,但她会把十一月的上半月当做十月,那几分从丰收季残余下的生机时常令她感到自己和周遭一切的互不相容。她痛恨也热爱着十一月,而十一月也完美贯彻着薇妮拉的法则让这个与她相似却任她宰割的弱者体会到寒冷和病痛的折磨,并在自己的领土上毫不留情地终结了她的生命。

薇妮拉生在十一月,自她被带到这个蒙着冷灰色的世界起,她就从未与十一月的冷灰色脱开关系,她亲历一个又一个十一月,从未读过也绝不会相信童话中把季节和月份当做无忧无虑的使者在人间旅行的妄言,她所见的十一月一向被残忍地杀死和无情地遗忘,又在来年的丰收月过后宣告着寒冷与绝望的统治,最终仍然无法逃离再一次的死亡。

没有人会将夏秋过后的极寒归咎于十一月,十一月只是一个必然,人们在无数个循环里已经习惯并接受十一月的定义,除去那些过于敏感的文人,不会有人在与寒冬作战之际抽身为十一月量定罪行。

或许也不会有人歌颂十一月,十一月太不讨喜,在这片极北之地只带来长久的极寒和虚幻的希望,总有人无意或是无能接受炬火的明亮和壁炉的温暖,他们就遗忘掉十一月里为数不多的美好意象,把她当成一位残酷的暴君。

薇妮拉生于十一月又死于十一月,人们会将十一月带来的寒冷和绝望注上她的名字,可人们又不敢把她当做十一月,在几十几百年漫长又难以定义的循环中,没有人能确认她只是其中一个十一月。

她也无意、更无能垄断整个十一月。

每年都有那样一个十一月,只是她恰好生于又死于一个十一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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