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黎明叙事集

玫瑰红

  我偶然与弗拉基米尔谈起死亡。
  我说,死亡是多么常见的意象呀!
  人们已经几乎要忘却死亡是死亡,就像玫瑰被寓以玫瑰的意象,却不一定会被陷入恋爱的可怜人们送出去,这一朵红色仿佛只出现在他们的话里——死亡也应该如此,她离人们太远了,以至于我们已经无法再将她与一个必然相连,我们活在如此特殊的时代,可人们仍然会在情诗里写下死亡这一个漂亮的词——正像是cookie和birdie![1]
  我的朋友,您的话令我无以反驳,却荒谬至极!
  您也该看到,正如您所使用的第三人称阴性代词,您是那样美化她又迎接她,而eerie也将与之并列——更何况玫瑰一样漂亮的红色?就算是在一个缺乏药物的年代,贵族们仍然追求着肺病引发的潮红[2],而死亡也从未远离过他们。红色,漂亮的红色,正像是那些起义者们手里握着的红旗,那上面沾染了多少人的死!
  可是我们从未有能力制止她,可是我们从未想要制止她。我们如此歌颂着这样那样的人生,却总要意识到人们终究难逃一死,我们正像是中世纪那些愚昧的贵族们,追求着那样荒谬的红色底色——然后那红色即将令你我毁灭,我们仍然只能赞颂她的美!您看哪,我们本就和这样的时代一样病入膏肓,却总要给自己寻求慰藉,就像可怜的恋人们在生死交界处写下的带有瑰丽意象的情诗,谁能在阅读时剥离其中的痛苦?
  而我们写下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情诗,哪怕它以世界为名为意象,哪怕它瑰丽华美甚至令它的接受者也无法理解,而我们这样的病人也不过是用我们的不治之症寻求生存的痛感,用我们写下的文字证明我们存在过——可是就连这些文字也无法逃离死亡。
  死亡怎会是意象?我们在这条永夜的路上,在到达死亡的终点之前,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死亡的喻体,而死亡,我们怎能有资格将死亡作为喻体?
  可是您竟会认为我恐惧死亡?
  我了解您,当然不会如此臆断。
  我所担忧的不过是您用最后一首曲子换来的将会是一抹病态的红,而非您所渴求的爱情——那甚至不是您的爱情。可您无论如何也将一无所获。[3]
  如果我把那朵玫瑰献给您呢?
  我不知道,那朵玫瑰现在还从未存在过——可如果您要这样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您:玫瑰也是会死的。
  
[1]:cookie(曲奇饼)、birdie(小鸟)和后文的eerie(引起恐惧的)与die(死亡)均以ie结尾。
[2]:曾有中世纪贵族以肺结核患者的病态为美。
[3]:这里指王尔德《夜莺与玫瑰》的剧情,夜莺为给学生一朵玫瑰花求爱而用生命之血培育玫瑰,被求爱者仍然拒绝了学生,学生一气之下将玫瑰扔进阴沟里。

分类
黎明叙事集

死火

  而我将大笑,我将歌唱。[1]

  我因而更进一步走向我的墓碑,埋葬了我的缪斯和我碌碌无为的生命。[2]

  我无以复加地憎恨着自己。我憎恨着我的生,憎恨着我的死,我深知我的恨意如此虚伪,我深知我的谎言如此单薄……

  我用谎言编织了我所见的整个世界,而我站在最中心,接受着我臆想的凝视和恨意,在晨钟的震响里因升起的真实感而迷失。这天地竟是如此静穆。[3]

  我已经坦然接受了我的罪名,正如一切在虚幻中被添加的定义。我是焚毁了野草的地火[4],由污浊而生又自沉于黎明,我是月亮也厌弃的墓地[5],于夜和昼的交界处坦然奔向我的死,我是他人凝视中的凄苦之城[6],从迷茫走向万劫不复。我是被自己冠上罪名的审判者,剥离“我”所厌恶的一切,并理所应当地销毁自己。

  因此我将无以复加地憎恨自己。——我的太阳,请焚毁我这生着野草的污浊泥土……

  我的太阳,请热爱我、痛恨我、遗弃我——高悬在这象牙塔的上空,目送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希望[7]——这与滑铁卢有何相异?

  于是我将义无反顾地去爱、去死,我空守着艰难而耗时的大事,我最终虚掷了一生[8],与列宁格勒之名[9]一同被漫天的黄花埋葬[10]。

  于是我将大笑、我将歌唱、我将戴着镣铐起舞、我将永久沉默……

  [1]: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鲁迅《〈野草〉题辞》

  [2]: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和爱神作伴,慵懒地度过欢快的一生,他没做过什么善事,然而凭良心起誓,谢天谢地,他却是一个好人。——普希金墓志铭

  [3]: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鲁迅《〈野草〉题辞》

  [4]: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鲁迅《〈野草〉题辞》

  [5]:我是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地,里面的长蛆爬呀爬就像悔恨,不停地痛噬我最亲密的亡人。——波德莱尔《忧郁之二》

  [6]: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但丁《神曲·地狱篇》

  [7]: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但丁《神曲·地狱篇》

  [8]: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9]: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0]:指百年孤独中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死,和马孔多被遗忘的命运一同被羊皮卷预言。

分类
黎明叙事集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不该提起你的那位故人,你找不到你的那位故人。我不知如何称呼你,可我竟要与你说话,我竟要以你死去的故人的名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尽管我曾记得你的名字,尽管我忘了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的故人、我仇敌的故人、我的朋友。请不必质疑,你或许认识的是我的影子,可她已经被我所扼杀。有所谓光明令她与我共死,然后她也回到黑暗中去了。[1]
  那么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我恨你,但我恨的不该是你。我见到你,第一次见到你,在最末一次的后日。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是否应该寻找你不存在的墓志铭上的名字,我是否应向你乞求,以沉默如你,得到虚无如我。[2]
  你不必质疑。我所想的是你的想法,而不是我说的话。你看到的是我杀死的人,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我。我不愿去被神化为黄金世界的未来和过去,那里倒映着你我的影子,你说那是天堂还是地狱。[3]
  看吧,那所谓光明将要第二次降临,而我已经无以为筹码。自那一天之后,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4]
  
  [1]: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于黑暗里了。——鲁迅《影的告别》
  [2]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鲁迅《求乞者》
  [3]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鲁迅《影的告别》
  [4]受伤的昨天是日历的标记/如今正波纹般地扩散/我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谷川俊太郎《钻石就是雨滴》

分类
黎明叙事集

西出阳关

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在一家小酒馆里看见了他。

这酒馆和原来的朝阳书店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我还从来没有来过。我走进这家简陋但是热闹的酒馆,看到了曾经的朝阳书店的常客弗拉基米尔正在喝酒,此时他已经喝得大醉。我从没见过他喝酒,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醉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这场景实在是有趣,要不是那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和淡蓝色眼睛,我根本从这个醉汉身上看不出曾经那个文弱书生的影子。

我走到他面前,想和他聊上两句。在离开之前遇见熟人,当然想要说几句闲话。所以我打了招呼,尽管不是那么大声。

“嘿,弗拉基米尔!”

他可能正沉浸在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当中没有听到,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应我。他无视了我。我看到他握着酒瓶将里面液体倒进嘴里,放下酒杯之后就闭上眼睛轻哼着我不熟悉的曲调。

我实在是觉得有趣,便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肩想看他的反应。他的歌声停下了,在转过身之后他似乎认出了我。

“书店老板——卡尔卢沙的——朋友!”

我笑出了声,模仿着他的语调回答他。

“是的——作家弗拉基米尔——蔡特拉斯先生的——好兄弟!”

他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接着也笑出声来。他的模样像极了书里写的那些失意的文人,但我想不出句子来调侃。我只是和他一起笑,笑他也笑我,肆意嘲笑着两个同样落魄的人。我比他棋高一着,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离开这个地方和它所存放着的回忆,但我还是要嘲笑自己,笑自己为了一场游戏太较真,笑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东西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好像累了,停下了,接着突然用手指着我的脑袋。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黎明工会的!你是,你是造反派!暴徒!黎明工会他们——他们杀死了卡尔卢沙!”

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听到他的指控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感到意外,他没有举枪,我们都保持了在寻求消遣时不因政治立场而对立的习惯。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并没有感到他用力反制。我抽回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枪确认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口回应。

“我也知道你是警察局局长!那些政府官员杀死了科莱恩!”我起身走到柜台旁要了一瓶廉价饮料,举杯对着他,“但是我们都没法报仇了,我要走了!在离别之前喝一杯吧!”

在这个嘈杂的酒馆里无论多么荒谬的话语都会被当成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们的这几句话也理所应当地被当成略显夸张的祝酒词。我们两个碰杯,把手中的一整瓶液体几次饮尽,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放下杯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敬死去的卡尔!”

我回答,

“也敬死去的科莱恩!但是,我该走了!”

“再见,我的同志!”

听到他的这句称呼我感到有些惊讶,于是我用同样的称呼回应他,

“再见,我的同志!”

我已经走到门口,他仍然没有举枪,但他已然没有了那种狂欢般的表情,我在他的淡蓝色眼睛里找回了那种淡淡的忧伤。我转身离开。已经是深夜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柔和的光迎着我走出这片虚幻的灯红酒绿,也送我离这个熟悉的小巷愈行愈远。

来到火车站我与黎明工会的成员们汇合,我看了看身后的确没有什么跟踪者或者追兵。红色眼睛的领导人问我在离开队伍后我去了哪里,我如实回答,她似乎并没有相信。

“就当这是一个玩笑吧!”我耸耸肩。

“这必须是个玩笑,因为你还活着。”多疑的薇妮拉似乎被吓得不轻,她不相信两个互相知道身份的敌人能聚在一起饮酒聊天甚至由一方目送着另一方离开,我笑她不懂文人,不懂两个失意者跨越阶级和阵营共通的颓废欢乐,她想了想,给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可能吧。

廖丽娅是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她叹了口气,我帮她补全她想要说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友谊的错,这是时代的错。

我们踏上火车,我们终究离开了这个矗立着烟囱和工厂的地方,离开了朝阳书店,离开了过往,离开了烟囱和工厂大楼之间的诗和书页里描绘的远方。

无论这离别是谁的错吧——我们还会回来,回来重温被我们埋葬的过往。

火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的景物飞一般后退。

分类
黎明叙事集

无意义对话信息流之二

卡尔:那么,你又怎么看我们的国家呢?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

弗拉基米尔:在你面前,我可无权置喙——我的将军,我可没有为共和国流过哪怕一滴血,在你面前评价她简直就像一个玩笑一样。

卡尔:您瞧,您又正经起来了。弗拉基米尔,我记得您平时可是热衷于指点江山,可现在我问起来怎么又不说了呢?

弗拉基米尔:卡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想你不会喜欢听那些幼稚的玩笑。我为这个我每天都在讨论的国家又付出了什么呢?你说,我的言语,我的眼泪,我作为文人这些多余而无用的东西……

弗拉基米尔:卡尔卢沙,你醉了,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卡尔:我没醉,警官。倒是你,不知道是什么酒能让你每天沉浸在一种虚无的感受里,甚至看不见你周边的任何东西。看吧,你在你那些无所谓的悲伤里忽略了什么:你的朋友们、有趣的书和电影、夜晚的霓虹灯、摆在你面前的这杯酒。

卡尔:可是你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人能与你共情。

弗拉基米尔:你说得对,卡尔卢沙。

卡尔: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弗拉基米尔:好,蔡特拉斯大人,如果这样能令您满意——我就要回答您:我的确是看不见任何事物,我只是看到这世上的所有人整日沉浮在他们自己的阶层甚至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不在他们生活剧本里的话,就像您眼下的那些快乐,这都因为您是蔡特拉斯——上将之子!我亲爱的!

卡尔:“这世上的所有人”?老兄,你小说看多了吧?你真当你是耶稣,还是其他什么宗教的什么救世主大人?

弗拉基米尔:这正是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上将之子卡尔·蔡特拉斯!你的一句话比我的全部痛苦有价值得多,可是你竟然还在这里劝我和你一样耽于享乐!

弗拉基米尔:我无法说服你。你和我一样热爱这里的人们,因此只有剥夺了你的全部权力才能让你真正与我共情。

卡尔:恕我打断。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个——金发的弗拉基米尔,爱喝酒的卡尔,也是你所谓“这世上的所有人”的其中一部分?

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在冬天冻死街头的穷苦人也是。由于艰苦的工作身患重病却无钱治疗的工人也是。

卡尔:如果街上有人被饥寒所扰,我们可以请他坐进来喝一杯,如果你看到有哪个工人没有得到应得的工伤赔款——这明显违反了法律——我们可以逮捕那个拖欠赔款的人。

卡尔:而现在,就由我们的弗拉基米尔警官把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带过来吧?

弗拉基米尔:不是所有人的困境都能用你的方法解决。

卡尔:我们也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困境。不是所有问题都用得上“Fraternité”[1]一词。

弗拉基米尔:……这一杯敬卡尔·蔡特拉斯。

卡尔:我实在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弗拉基米尔:我想要一次壮烈或残忍的死,以至于我可以忘记我的幸福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以至于我可以忘记今天我在你面前的无能和懦弱。

卡尔:弗拉基米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一向如此,卡尔卢沙。

卡尔:……弗拉基米尔。

[1]:法语,“博爱”

分类
黎明叙事集

晨昏线以西

Polarnachtz在我七岁那年死去,并将永久活在我的记忆中。¹

——二十二岁的我如是写道。

而那位伟大的领袖在七岁时名为Anna Stepanchenko,在二十二岁时叫做Wienira Schubladen,在她成为伟大领袖之后,被称为Polarnachtz。

我曾在年幼到无知的年纪亲眼见过她的脸。她比我曾经的想象和此后至今的回忆都要年轻,都要漂亮,更像是古神话的女神,而非出现在史书和报纸上的政治领袖。她面部轮廓柔和,并不像墙上的领袖画像那样硬朗带有棱角,她皮肤苍白得不健康,身材也瘦弱纤细,看上去弱不禁风。

我失望至极,我惊喜至极。

我喊出来,啊,领袖同志!您竟长成这样,您真好看,您和画上的一点也不一样!

那时我还不理解逾越的含义。

但我逐渐剥离童年的幼稚。紧接着我明白了她和她的画像从未有过差别,她们一样不可以被靠近,一样不可以被拥抱,一样不可以笑,一样不可以哭,一样不可以作为与其他人相同的存在。

她竟如此孤独——作为人的她竟如此孤独。

我感到悲伤,无数人如热爱共和国一般热爱她,她却失去了回应热爱的权利。

然后她永久离开了这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在那之后,我逐渐成长。我愈加想要接近她,想要触碰到她,想要了解她钢铁一般的画像背后铭刻着的属于她的历史。

直到我在旗帜的阴影里看到她,直到我在她的光辉的背面看到她。

那里只有她,连她的同志也没有,连她的敌人也没有,连看到她的我也没有。

她说,我是Anna Stepanchenko,我是Wienira Schubladen,我甚至无法否认,我甚至无法逃离。

她说,我是Polarnachtz,我是永久的黑暗与寒冷,就连朝阳也憎恨我,就连黎明也厌弃我。²

她说,我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就连自己也不惜背叛。

她说,我将永远沉溺在谎言中,永远不会被拯救。

她说,我没有学会爱,没有得到爱与被爱的资格。

她说,她对着无人之境说,请杀死我。

然后我们相顾无言,我看着她沉默,她看着空旷沉默。

然后我离开,那里只应有她,她自始至终被隔离于那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最终我明白了她连被热爱的权利都没有。

Polarnachtz已经死去了。


[0]:晨昏线,指地球昼半球和夜半球之间的分界线.

[1]:主视角为Obwillengen,即刘江安,为黎明社会化培育的实验体,具体设定可能在以后会提到.

[2]:“Polarnacht”意为“极夜”,“朝阳”暗指革命前情报主据点朝阳书店,“黎明”暗指革命后黎明共和国或是黎明工会.

分类
黎明叙事集

雪和海

  这雪大约是不会停了。
  弗拉基米尔望着窗外,细数着他在雪里度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单调。这样的天气不需要工作也不能出门,他照常把门前的雪扫干净,今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冻死在雪地上。
  在下雪的前几天,朝阳书店还正常营业,弗拉基米尔和陈新阳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喝着热茶,翻翻帕斯捷尔纳克给茨维塔耶娃的信。陈新阳喜欢雪,他说他喜欢在雪地上奔跑,享受脚底下传来的细细柔柔的感觉。弗拉基米尔笑他太幼稚。陈新阳提到大海,他对大海也有着很好的印象,那印象来自雪地,他从没见过海,他想象着海浪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穿着露脚趾的鞋踩在沙滩上也是细细柔柔的,和雪地一样,但他们不必缩在壁炉边上取暖。弗拉基米尔说,但他们要在太阳伞下避免被烈日晒伤,就像我们不能承受太冷的天气。弗拉基米尔也没见过海,但他阅读过更多有关大海的童话,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死去之后想被葬在海里,再过几百年我们在大洋的另一边碰面,携着全世界的鲜花和洋流,或者干脆各自在海底睡上几百年[1]。陈新阳说那你比我幼稚多了,帝摩克莱斯根本没有海啊。弗拉基米尔接过话头,可我们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这四周都是水[2]。
  这下可真的四周都是水了。弗拉基米尔扫过雪忽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索性穿着棉衣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自己扫出的一片地面再次被蒙上白色。他生硬地用钥匙旋开房门,屋子里也没有太暖和,他看到壁炉是熄灭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挂念着暴雪天气里人们被冻死的事情。我还真是幼稚,这样想也不能避免他们受冷。他想着。
  他最终没有生壁炉,他的橱柜里还有一瓶伏特加和一沓信纸,这样的天气完全不适合写信,喝酒取暖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他先拿出信纸,用冻僵的手把其中一张折成纸鸟,像孩子一样开窗把它掷出去,它没有飞多远,更没有回来。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橄榄枝[3]。也不会有裹着花枝的洋流。他打开酒瓶,他饮酒,他感到炽热而令人迷乱的旋流从体内涌上来,就像海滩边的烈日。可是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他尝试让自己不去想海也不去想死人,风从窗口不断灌进来,也没有玫瑰花的清香[4]。像一条不洁的河,也令他一起决堤了,他终究不是海[5]。他冻僵的手把剩余的烈酒打洒,洒到那沓信纸上。他擦着一根火柴,没有去点壁炉,他把火柴上的火苗移到沾着酒精的白纸上,还没晕开的一滩液体也被点燃,蓝色的火苗就像学生时代实验室里的酒精灯。然而他已经没有那时的兴致了。火焰把酒点燃,把沾了酒的纸点燃,或许还要把桌子也点燃,把纵火者也点燃。他没有去灭火,他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灼伤了,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正享受着一次壮烈的葬礼,在火焰里而不是海里。他没有去想海或是死人,他此时就是海里的死人,帝摩克莱斯没有海,但他四周都是水,他死在水的环绕里。金黄色的火焰就像黄花或黄蝴蝶。[6]
  雪还在下。
  
  
注:
[1]《逝去时光的海洋》中死去的人被葬在海里,或是携着鲜花漂流,或是静躺在海底。
[2]《百年孤独》中由于马孔多四周都是水,人们不得不定居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与世隔绝。
[3]《圣经》中诺亚在方舟上用放飞鸽子的方式判断洪水是否消退。
[4]《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海风里会带来玫瑰花的清香。
[5]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百年孤独》中黄色意味着死亡。

分类
黎明叙事集

余烬

  此时竟又有人无缘无故地哭。[1]
  这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死亡,在被破译的一瞬被遗忘,归入尘埃。
  就连缪斯[2]也无法将其拯救。
  于是我终究归向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3],直至被抛弃。于是我无缘无故地走,我把滚石推向坡顶,一圈又一圈[4],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于是我成为一只鹰[5],啄食自己的肝脏[6]。一切被归咎于我的罪。
  而我竟被冠以解放者的身份,我不再有资格哭泣,我与故人以利刃相拥[7]。杜鹃花绽放汲取的是我手上的血[8],猩红色的栀子也在血泊中绽放,枣树的小粉红花随着梦的破碎一起枯死了[9]。我是解放者,我看着我的先圣正被捆在树上,此时我正摧毁我的造物又将它重铸,一如我生命中任何一个无意义的循环[10]。
  这一页也将被焚毁,华丽的意象应被献给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
  他终究由其姓名落得滑铁卢的命运[11],这一代号竟连一条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12],人们将转而歌颂列宁格勒[13]。
  而我也逐渐在无意义的符号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这一页尽是数字。三千[14]和三百万[15]已经没有了区别。也该被烧掉。
  文字是线条的集合,而史书上这线条的涂鸦竟也被擦除了,我逐渐无法理解其含义。我也在时间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曾有人无缘无故地死,就连爱也无法将其拯救,于是我们分离又相互毁灭,我虚妄地走过了一生,竟也遗忘掉他的姓名[16]。
  此时他望着我。[17]
  
  注解:
  [1]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2]缪斯,希腊神话中主司艺术与科学的九位古老文艺女神的总称。
  [3]阿波罗(日神)和狄奥尼索斯(酒神)是尼采美学的一对核心概念,代表植根于人的本能中的两种艺术冲动。前者是个体的人借助外观的幻觉自我肯定的冲动,后者是个体的人自我否定而复归世界本体的冲动。
  [4]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5]我绕著上帝,绕著太古的高塔,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依旧不知道:我是一只鹰,一阵暴风,还是一首伟大的歌。——里尔克《我过的生活》
  [6]宙斯派一只鹫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在古希腊,肝脏被认为是人类情感的所在),白天肝脏被吃完,但在夜晚肝脏会重新长出来,这样,普罗米修斯所承受的痛苦便没有尽头了。
  [7]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鲁迅《复仇》
  [8]相传,古有杜鹃鸟,日夜哀鸣而咯血,染红遍山的花朵,因而得名。
  [9]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鲁迅《秋夜》
  [10]暗指《百年孤独》中被捆在树上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和起义失败后反复制作熔毁小金鱼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11]“弗拉基米尔”一名意为“掌控世界”
  [12]暗指《百年孤独》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最终被遗忘,留存于世的只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条街。
  [13]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4]指《百年孤独》中香蕉公司起义牺牲者三千人。
  [15]指乌克兰大饥荒死亡人数三百万人。
  [16]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站我这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17]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