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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无意义对话信息流之二

卡尔:那么,你又怎么看我们的国家呢?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

弗拉基米尔:在你面前,我可无权置喙——我的将军,我可没有为共和国流过哪怕一滴血,在你面前评价她简直就像一个玩笑一样。

卡尔:您瞧,您又正经起来了。弗拉基米尔,我记得您平时可是热衷于指点江山,可现在我问起来怎么又不说了呢?

弗拉基米尔:卡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想你不会喜欢听那些幼稚的玩笑。我为这个我每天都在讨论的国家又付出了什么呢?你说,我的言语,我的眼泪,我作为文人这些多余而无用的东西……

弗拉基米尔:卡尔卢沙,你醉了,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卡尔:我没醉,警官。倒是你,不知道是什么酒能让你每天沉浸在一种虚无的感受里,甚至看不见你周边的任何东西。看吧,你在你那些无所谓的悲伤里忽略了什么:你的朋友们、有趣的书和电影、夜晚的霓虹灯、摆在你面前的这杯酒。

卡尔:可是你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人能与你共情。

弗拉基米尔:你说得对,卡尔卢沙。

卡尔: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弗拉基米尔:好,蔡特拉斯大人,如果这样能令您满意——我就要回答您:我的确是看不见任何事物,我只是看到这世上的所有人整日沉浮在他们自己的阶层甚至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不在他们生活剧本里的话,就像您眼下的那些快乐,这都因为您是蔡特拉斯——上将之子!我亲爱的!

卡尔:“这世上的所有人”?老兄,你小说看多了吧?你真当你是耶稣,还是其他什么宗教的什么救世主大人?

弗拉基米尔:这正是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上将之子卡尔·蔡特拉斯!你的一句话比我的全部痛苦有价值得多,可是你竟然还在这里劝我和你一样耽于享乐!

弗拉基米尔:我无法说服你。你和我一样热爱这里的人们,因此只有剥夺了你的全部权力才能让你真正与我共情。

卡尔:恕我打断。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个——金发的弗拉基米尔,爱喝酒的卡尔,也是你所谓“这世上的所有人”的其中一部分?

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在冬天冻死街头的穷苦人也是。由于艰苦的工作身患重病却无钱治疗的工人也是。

卡尔:如果街上有人被饥寒所扰,我们可以请他坐进来喝一杯,如果你看到有哪个工人没有得到应得的工伤赔款——这明显违反了法律——我们可以逮捕那个拖欠赔款的人。

卡尔:而现在,就由我们的弗拉基米尔警官把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带过来吧?

弗拉基米尔:不是所有人的困境都能用你的方法解决。

卡尔:我们也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困境。不是所有问题都用得上“Fraternité”[1]一词。

弗拉基米尔:……这一杯敬卡尔·蔡特拉斯。

卡尔:我实在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弗拉基米尔:我想要一次壮烈或残忍的死,以至于我可以忘记我的幸福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以至于我可以忘记今天我在你面前的无能和懦弱。

卡尔:弗拉基米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一向如此,卡尔卢沙。

卡尔:……弗拉基米尔。

[1]:法语,“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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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线以西

Polarnachtz在我七岁那年死去,并将永久活在我的记忆中。¹

——二十二岁的我如是写道。

而那位伟大的领袖在七岁时名为Anna Stepanchenko,在二十二岁时叫做Wienira Schubladen,在她成为伟大领袖之后,被称为Polarnachtz。

我曾在年幼到无知的年纪亲眼见过她的脸。她比我曾经的想象和此后至今的回忆都要年轻,都要漂亮,更像是古神话的女神,而非出现在史书和报纸上的政治领袖。她面部轮廓柔和,并不像墙上的领袖画像那样硬朗带有棱角,她皮肤苍白得不健康,身材也瘦弱纤细,看上去弱不禁风。

我失望至极,我惊喜至极。

我喊出来,啊,领袖同志!您竟长成这样,您真好看,您和画上的一点也不一样!

那时我还不理解逾越的含义。

但我逐渐剥离童年的幼稚。紧接着我明白了她和她的画像从未有过差别,她们一样不可以被靠近,一样不可以被拥抱,一样不可以笑,一样不可以哭,一样不可以作为与其他人相同的存在。

她竟如此孤独——作为人的她竟如此孤独。

我感到悲伤,无数人如热爱共和国一般热爱她,她却失去了回应热爱的权利。

然后她永久离开了这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在那之后,我逐渐成长。我愈加想要接近她,想要触碰到她,想要了解她钢铁一般的画像背后铭刻着的属于她的历史。

直到我在旗帜的阴影里看到她,直到我在她的光辉的背面看到她。

那里只有她,连她的同志也没有,连她的敌人也没有,连看到她的我也没有。

她说,我是Anna Stepanchenko,我是Wienira Schubladen,我甚至无法否认,我甚至无法逃离。

她说,我是Polarnachtz,我是永久的黑暗与寒冷,就连朝阳也憎恨我,就连黎明也厌弃我。²

她说,我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就连自己也不惜背叛。

她说,我将永远沉溺在谎言中,永远不会被拯救。

她说,我没有学会爱,没有得到爱与被爱的资格。

她说,她对着无人之境说,请杀死我。

然后我们相顾无言,我看着她沉默,她看着空旷沉默。

然后我离开,那里只应有她,她自始至终被隔离于那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最终我明白了她连被热爱的权利都没有。

Polarnachtz已经死去了。


[0]:晨昏线,指地球昼半球和夜半球之间的分界线.

[1]:主视角为Obwillengen,即刘江安,为黎明社会化培育的实验体,具体设定可能在以后会提到.

[2]:“Polarnacht”意为“极夜”,“朝阳”暗指革命前情报主据点朝阳书店,“黎明”暗指革命后黎明共和国或是黎明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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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此时竟又有人无缘无故地哭。[1]
  这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死亡,在被破译的一瞬被遗忘,归入尘埃。
  就连缪斯[2]也无法将其拯救。
  于是我终究归向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3],直至被抛弃。于是我无缘无故地走,我把滚石推向坡顶,一圈又一圈[4],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于是我成为一只鹰[5],啄食自己的肝脏[6]。一切被归咎于我的罪。
  而我竟被冠以解放者的身份,我不再有资格哭泣,我与故人以利刃相拥[7]。杜鹃花绽放汲取的是我手上的血[8],猩红色的栀子也在血泊中绽放,枣树的小粉红花随着梦的破碎一起枯死了[9]。我是解放者,我看着我的先圣正被捆在树上,此时我正摧毁我的造物又将它重铸,一如我生命中任何一个无意义的循环[10]。
  这一页也将被焚毁,华丽的意象应被献给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
  他终究由其姓名落得滑铁卢的命运[11],这一代号竟连一条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12],人们将转而歌颂列宁格勒[13]。
  而我也逐渐在无意义的符号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这一页尽是数字。三千[14]和三百万[15]已经没有了区别。也该被烧掉。
  文字是线条的集合,而史书上这线条的涂鸦竟也被擦除了,我逐渐无法理解其含义。我也在时间的流淌中将其遗忘了。
  曾有人无缘无故地死,就连爱也无法将其拯救,于是我们分离又相互毁灭,我虚妄地走过了一生,竟也遗忘掉他的姓名[16]。
  此时他望着我。[17]
  
  注解:
  [1]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2]缪斯,希腊神话中主司艺术与科学的九位古老文艺女神的总称。
  [3]阿波罗(日神)和狄奥尼索斯(酒神)是尼采美学的一对核心概念,代表植根于人的本能中的两种艺术冲动。前者是个体的人借助外观的幻觉自我肯定的冲动,后者是个体的人自我否定而复归世界本体的冲动。
  [4]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5]我绕著上帝,绕著太古的高塔,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依旧不知道:我是一只鹰,一阵暴风,还是一首伟大的歌。——里尔克《我过的生活》
  [6]宙斯派一只鹫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在古希腊,肝脏被认为是人类情感的所在),白天肝脏被吃完,但在夜晚肝脏会重新长出来,这样,普罗米修斯所承受的痛苦便没有尽头了。
  [7]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鲁迅《复仇》
  [8]相传,古有杜鹃鸟,日夜哀鸣而咯血,染红遍山的花朵,因而得名。
  [9]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鲁迅《秋夜》
  [10]暗指《百年孤独》中被捆在树上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和起义失败后反复制作熔毁小金鱼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11]“弗拉基米尔”一名意为“掌控世界”
  [12]暗指《百年孤独》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最终被遗忘,留存于世的只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条街。
  [13]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4]指《百年孤独》中香蕉公司起义牺牲者三千人。
  [15]指乌克兰大饥荒死亡人数三百万人。
  [16]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站我这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17]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里尔克《沉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