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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死火

  而我将大笑,我将歌唱。[1]

  我因而更进一步走向我的墓碑,埋葬了我的缪斯和我碌碌无为的生命。[2]

  我无以复加地憎恨着自己。我憎恨着我的生,憎恨着我的死,我深知我的恨意如此虚伪,我深知我的谎言如此单薄……

  我用谎言编织了我所见的整个世界,而我站在最中心,接受着我臆想的凝视和恨意,在晨钟的震响里因升起的真实感而迷失。这天地竟是如此静穆。[3]

  我已经坦然接受了我的罪名,正如一切在虚幻中被添加的定义。我是焚毁了野草的地火[4],由污浊而生又自沉于黎明,我是月亮也厌弃的墓地[5],于夜和昼的交界处坦然奔向我的死,我是他人凝视中的凄苦之城[6],从迷茫走向万劫不复。我是被自己冠上罪名的审判者,剥离“我”所厌恶的一切,并理所应当地销毁自己。

  因此我将无以复加地憎恨自己。——我的太阳,请焚毁我这生着野草的污浊泥土……

  我的太阳,请热爱我、痛恨我、遗弃我——高悬在这象牙塔的上空,目送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希望[7]——这与滑铁卢有何相异?

  于是我将义无反顾地去爱、去死,我空守着艰难而耗时的大事,我最终虚掷了一生[8],与列宁格勒之名[9]一同被漫天的黄花埋葬[10]。

  于是我将大笑、我将歌唱、我将戴着镣铐起舞、我将永久沉默……

  [1]: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鲁迅《〈野草〉题辞》

  [2]: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和爱神作伴,慵懒地度过欢快的一生,他没做过什么善事,然而凭良心起誓,谢天谢地,他却是一个好人。——普希金墓志铭

  [3]: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鲁迅《〈野草〉题辞》

  [4]: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鲁迅《〈野草〉题辞》

  [5]:我是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地,里面的长蛆爬呀爬就像悔恨,不停地痛噬我最亲密的亡人。——波德莱尔《忧郁之二》

  [6]: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但丁《神曲·地狱篇》

  [7]: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但丁《神曲·地狱篇》

  [8]: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9]:列宁的名字也是“弗拉基米尔”。

  [10]:指百年孤独中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死,和马孔多被遗忘的命运一同被羊皮卷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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