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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九

  安娜·斯捷潘琴科生于十一月又死于十一月,在她辉煌的一生中唯有自己的命运不可战胜。她以薇妮拉的名字编织了一个虚幻又美好的梦境,在赤色霞光的指引之下深陷入黏腻的绝望之中——在弥留之际,她享受着她曾经体会并深深恐惧着的浸没感,正如同她的肺病和命运。她瘫卧在床上,发出微弱而无规则的喘息声,灰色的双眸几近失去神采。窗外仍然在下着雪,这个十一月冷得出奇,就像安娜·斯捷潘琴科的十九岁。濒死者望着笼罩一切的白色,望着在一片白色中间忽现出的瘦弱身影,于是她走出门去——并没有走的动作,薇妮拉·舒博兰登此刻站在雪地里,俯身看着有着与她同样金棕色发辫和清秀面容的女孩艰难地呼吸着,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抑制住从体内传来的阵痛。

  这是幻觉。她轻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这是因为我快要死了。

  女孩睁开她铁灰色的双眼,薇妮拉读不出那双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散落在女孩身旁的报纸,报上的每一个字母她都无法辨认,但在报纸的铅印字迹出现在她视野里的第一刻,一场大火的图景骤然在她眼前浮现。她忽而想起她曾策划了一次荒诞如戏剧的刺杀,却因手上站满的鲜血而无从在无数次见证过的死亡里分辨。她杀死了太多人,她杀死了自己,她杀死了一个本该美好的时代——当她回忆起她的罪行,她甚至无法再用当年的借口说服自己,她又想起大火里的呼喊不知来自工厂还是劳改营的破败矿井,她一手创造了如同她所生活的年代那样黑暗的年代,她感到痛苦,那一场大火不知点燃了多少人的恨。

  于是她没有去管大火和随着大火一同爆发的呼喊声,她把幻觉剥离出幻觉,她没有去管格奥尔格·蔡特拉斯或李星火的死讯,她只是想到她自己,雪地里的女孩,她想到肺病和政变,她瘫卧在病床上,身边是一夜的积雪和散落的报纸,报纸下面藏着一把前国安局制式的手枪,子弹将要击穿她。手枪被颤抖着握住、被颤抖着举起,正俯身站在雪地里的薇妮拉猛一抬头与女孩的目光和枪口相撞,金发灰瞳的女孩举起枪,扯出一个令人生惧的微笑与她对峙着——看啊,那就是安娜,那就是薇妮拉,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狂热神色正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薇妮拉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一团炽热的痛感正阻塞着她的呼吸,就像中了一枪似的——然而并没有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已经死去的安娜·斯捷潘琴科正躺在花海里,雪地上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矢车菊,如灼烧一般从她的胸部蔓延开来,吞噬掉她。她看到一个属于她的反对派的国度,积雪和泥土被淹没在花海里,她的肉体和灵魂被淹没在花海里,那样一个理想主义的国度——她笑着,真是幼稚啊,就像没有了她就没有了猜忌和背叛一样……

  在革命军统帅廖丽娅·苏里科娃向政府大楼发动总攻前夜,薇妮拉毫无准备地被病痛侵蚀,廉价的止痛药甚至是易成瘾的违禁药品都失去了作用。若干年后,当她临终前忆起这段革命年代最后的日子,却更愿意相信自己早已独自一人死在革命前夜,那时她还能勉强被成为一名理想主义者,在对共同敌人的恐惧里毕竟带着几分对同志们的爱——可是那种爱如她的任何情感一样锋利和危险,甚至能将她自己刺伤——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她的伙伴视她为累赘,他们将要看透她的阴郁、看透她的孱弱、看透她手上沾满的脏污,他们将要在她蜷缩在阁楼的临时住处里喘息时抛弃她建设他们的伟大事业。

  她因而想起她也曾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真正加入他们。她把言语里无法掩藏的阴郁打磨成无伤大雅的黑色笑话,强行透支着生命来维持平日里的健康表象,她曾幻想自己可以完全沉溺进自己编织的假象中,哪怕廖丽娅·苏里科娃曾抛弃过她,哪怕费德莫尔克和刘趋翌窥见她的过往,哪怕科莱恩·舒博兰登所尊敬的仅仅是她虚假的面具,当她由于药物的作用在坠落的幻觉中被迫回忆起她每一个夜晚的噩梦时,她想起科莱恩遇刺前夜她梦中破碎的蓝,她想起她处决费德那一晚他刻在她心中的诅咒,她想起革命前夕她在临时居住的阁楼里毫无征兆地病发,窒息般的梦境里她作为弱者受尽唾弃和凌辱,当她再次从死亡的阴影下逃离时,赤旗已经高悬在政府大楼的最高处。

  一次伟大的胜利,属于国家和人民——但不属于她。

  若干年后的史书对于这次革命的描述必将宏大却模棱两可,因为薇妮拉·极夜,这位曾权倾一时的独裁者在这次起义中并未出席。他们只说当革命的决战日到来的那一天,如果有某个人站在高处向战场眺望,将会看到战士们的剪影与周边事物相融为一,甚至辨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剩下赤旗在黎明的朝阳下熠熠生辉。没有人会在这场宏大叙事流的席卷里幸免于难,他们按照被史书规划好的流程铭记着、模糊着、扭曲着又遗忘着,直至顺从者和反抗者悉数被卷入他们所凝视着的历史洪流,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带着一生的希望或绝望安息着。

  在未来的独裁者拖着她沉重的躯壳踏上这片赤色的国度时,起义的指挥官们正庆祝着他们的伟大胜利。廖丽娅·苏里科娃和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将在数年后被冠以背叛者的莫须有成为被放逐的幽灵,但此刻他们并未窥见自己的命运。在作为人民公敌站在公审大会的中央受审之际,克里斯蒂安仍然无法接受薇妮拉·舒博兰登的胜利终局。他在帝摩克莱斯中央广场第一次遇见薇妮拉时,并未对她留下一个太差的印象,那时她的言行举止俨然一个腼腆的女孩,克里斯蒂安甚至不相信她竟是在党内地位与她平级的高层干部。

  “您好,佩特科斯先生。”

  广场中心的克里斯蒂安正在喂鸽子,鸽子们被薇妮拉的问候语扑棱棱都惊飞了。克里斯蒂安抬头看清楚打搅自己兴致的那个陌生人,礼貌地回复她:

  “啊,您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薇妮拉眯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久仰大名,只是路过认出了您,于是前来问候。”

  “谢谢,谢谢。”克里斯蒂安有些疑惑,却也猜测出她大约是自己的某位同志,“小姐您是?”

  “薇妮拉·舒博兰登。”

  薇妮拉·舒博兰登。克里斯蒂安小声重复了这个名字,他对此并不陌生,无论是在黎明工会干部的花名册上,还是在他身边的同志们口中的传闻中。他们并不在同一处工作,因此也不会太熟悉。他只知道这位薇妮拉·舒博兰登是一名极具号召力的领袖形象,她果决、坚韧、勇敢,难以和他此时正交流的腼腆女孩搭上关系。在当天的日记里——他保留了学生时代写日记的习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对他数年生活点滴的记载将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写下他那一天见到的女孩和薇妮拉·舒博兰登的名字。数年之后他将回想起这个被飞翔的鸽子簇拥着的少女,那时薇妮拉·舒博兰登正在宣判着他的罪,他终究以人民公敌的身份结束了他理想主义的一生,甚至由于他赤诚的信仰无法想象一个死后的世界与那位意外遇刺的前领袖重逢。于是他也在子弹穿透头颅的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生和死,就像廖丽娅·苏里科娃,就像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他又看到他第一次站在李星火面前侃侃而谈自己的宏大理想,他看到他第一次率领着不满于暴政的学生们在校园里高举民主的横幅,他看到广场上即将立起雕像的空地上立满了白鸽,却无所谓和平与自由,他看到光顾咖啡店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陈述着文人的痛苦,他甚至无从安慰他,他看到薇妮拉·舒博兰登,带着极夜的名号,那一天二人甚至素不相识,他们都没有预见自己的命运。

  黎明的国度正像是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童年时阅读的小说,语词华丽而寓言不明。若干年后他将知晓这样一个荒谬而无法逆转的故事,一如他与弗拉基米尔一同在伊莎贝尔的童话中寻找无处不在的政治讽喻。弗拉基米尔作为文人实在是太敏感,克里斯蒂安不免为他的忧愁感到悲哀,他看透他的自愧、他的自责和他的自毁,他甚至没有与他探讨革命——那人的淡蓝色瞳孔里写满了悲剧的字眼,甚至让他无从引起希望的话题。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让他看见这位忧郁的文人将在他们从未交谈过的未来里留下一段同他一样悲剧的部分,他那时却没看透自己的命运。他想弗拉基米尔大约会在一个光明的未来里被他一直痛恨着的自己所葬送——他终究是旧时代的多余人。他无从叹息,那只是漫长的洪流里必将走过的一部分,他也曾想过自己是否应当把弗拉基米尔揽到自己的队伍里,却终究没有摒弃对他身份的质疑,他实在是太不像一个有着血肉和跳动的心脏的人,若不是他想展现如某本文学著作中即将走向悲剧的主人公的特质,克里斯蒂安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缠结混沌却又高尚无瑕的理想能支撑着他在绝望的必然里走下去。

  他想得太多,只能告诉自己或许是他多虑了。于是克里斯蒂安还是没有抛下那份不该有的文人的眼睛,去看周遭充斥着污浊的世界。他心中的乌托邦尚存着一个影子,在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作为罪人面对行刑队时仍然念着他告知他的笔名,他难以看清一个残酷如丛林的现在,尽管他被告知这时的弗拉基米尔已经杀了太多人,却难以抛下他脑海里那个文人的形象。他想他同样有着优渥的家境、纯粹的理想和文人的忧愁,却没有像李星火那样完全抛弃毫无意义的顾虑,他担心有一天他会与自己这位激进的战友分道扬镳,然而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他和李星火仅存与细枝末节的微小分歧,这位云石塑像一般的领袖就成了仅存于史书中的神话。

  于是他又回想起他第一次与李星火相见的那个下午——当他以背叛者的身份面对行刑队时,把那一刹那的时间拉长了无数倍去回顾那个下午。那时李星火还仅仅是一名激进的学生,优秀的成绩和学生会长的身份令他广为人知,克里斯蒂安早已有意与他相识,而在那一天下午,克里斯蒂安在沉思中偶然与他碰面,竟没有认出这位自己敬仰已久的前辈——直至他不小心在沉思中与李星火相撞,仍在小声念叨着他脑中的思绪。

  “啊——先生,抱歉,抱歉!”

  “你刚刚在说,安灼拉?”黑头发的青年歪着头小声自言自语般问着,克里斯蒂安这才注意到他的样貌。然而在分辨出这位学生会长之前,他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的,安灼拉。我在思考他在街垒起义中失败的原因。”

  “好问题,我倒是分析过,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你也看雨果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对那个年代的东西感兴趣。”

  克里斯蒂安微微笑了笑:“李星火学长,我可很早就想与你交流这些问题了。”

  “哈哈哈……那还真是,那可真是,太巧了……”

  若干年后克里斯蒂安仍会感叹那次相识的巧合,而发觉自己生命中自那天之后的日子都难以与李星火无关。他感到他没有守住这位故友在没有遗言的死亡中留给他和这个世界的东西,因而他感到痛楚——由头部及全身,从他被行刑者的子弹击穿的一瞬直至他重新走过自己的一生又再次归于死亡,路过李星火、弗拉基米尔和薇妮拉的生命,然后他看见他自己,一个成功的革命者,一个失败的政客,一个走上了歧路的文学家亦或仅仅是他自己,阅读过被批判为政讽的童话、雨果的革命故事和铁幕时代前没有被重置的史书,最终成为一串无意义的符号,佩特科斯·克里斯蒂安,这个在后世史书里由背叛者到诸多争议人物之一的名字,这个有着四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数十年后被戏称为托洛茨基的反对派,这个被革命所杀的革命者,他由书斋走上街垒、由阁楼住进总理府,最终落向漩涡的中心,成为被噪音笼罩的漫长一瞬。

  廖丽娅·苏里科娃自第一次触碰战术地图起就跳出了文人的悲剧,却注定落入将领的结局。她战争是为了和平,一如那些优柔寡断的文人,以笔为刀却最终刺向自己,她为追逐光明不惜把生命看作数字,最终在铁幕的笼罩下只成为一个无形的墨点。在被薇妮拉·舒博兰登的手下秘密逮捕之际,她终究发现自己在放下指挥刀的那一刻就为她的一生提前划上句号,甚至无法以元帅的名义发起第三十三次战争[1],她逃过数次刺杀,最终死于自己曾经最信任的旧日好友的枪口,她回想起自己组建的只有数十人的游击队,回想起曾与她成为知己的卡尔·蔡特拉斯,回想起她的老师阿纳托利·安德烈耶夫如何教会她战术地图上符号的含义,她回想起安娜·斯捷潘琴科,她最终认出那就是薇妮拉,大元帅苏里科娃的悲剧自某日她与儿时故友的走散开始,沿着时间的转轴走向一个戏剧的结局。

  自廖丽娅·苏里科娃被抹除,一面高墙彻底将黎明的天空隔绝成圆形的枯井,却没人记住曾经广阔一瞬的流云,而薇妮拉·舒博兰登,这位备受崇敬的暴君成为唯一留存的印记,就连她的经历也被剪切成支离破碎的虚影,几近被她自己遗忘。因而在这位暴君或可怜女孩每日无法逃离的噩梦里,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被她刻意虚化的真相,哪些是被她捏造得逼真的幻觉,因而她每天都见证自己的死亡,见证遍体鳞伤的安娜·斯捷潘琴科被一个个无法识别的字符所替换,因而她痛恨着自己的独裁却用更加极端的独裁来抵抗自己的恐惧,因而她用谎言填补谎言,一日又一日,如同西西弗斯[2]一样走向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终点。她想或许她自己也早已被抹去了,或许她是第一个被暴君舒博兰登抹去的人,或许她的痛苦毫无来由却永无止境,她开始用精神药物和被她刻意拖延的肺病令自己从痛苦中找到生存的证明,在自己的卧室里用疯癫的幻觉撕碎聚光灯下的宏伟面具,而在他人视线里沉没的领袖形象却如同被封存在地狱的上帝一样仍旧荒诞却光辉,一日又一日把脆弱的安娜·斯捷潘琴科杀死。

  自某日开始,安娜便习惯于用鲜血抚慰自己的伤痛。他人的血、自己的血、罪人的血、革命者的血、无辜者的血、从肺叶中沥出来的血、行刑枪口下流淌的血,就连她的老友——那位善良的审讯官也无法理解她对鲜血的渴望,尽管他被她暗自当做与她最相似的人。而他们也互相认定对方为可悲,一方是麻木的工具,另一方是残忍的狂热者,二者互相诋毁却连记忆里也带着对方的伤痕,于是某日里疯子把沉默者杀死,从此两个人的一切都被封存进薇妮拉永久循环的噩梦。薇妮拉记忆里不存在的十九年,薇妮拉记忆里支离破碎的三十年,在濒死的痛苦里她终于重组了她无限逼近真相的幻觉,逃离了围困她的铁幕,逃离了她构建的铁幕。

  而若干年后人们得以在史书中平淡的文字里窥见她充斥着虚影的一生,自极夜尽头的启明、爱与美的破碎开始[3],自铁轨旁绝望的恸哭终结[4]。

[1]:《百年孤独》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曾发动三十二次武装起义,却落得孤独余生的结局。

[2]西西弗斯被施以永久推动巨石的惩罚,这里指无意义却又不得不承受的重复的痛苦。

[3]薇妮拉的名字来源于俄语的“Венера”,即启明星(金星),同时也是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的名字。

[4]这里指《安娜·卡列尼娜》中主角安娜·卡列尼娜(与斯捷潘琴科同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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