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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骤雨

  每当又一个人不复存在,刘趋翌就会把她笔记本上对应的那一页撕下来烧掉,最终她的那个笔记本里只剩下了薄薄几页,被她一并销毁。记忆并不像是记录可以瞬间化为灰烬,每一次对于纸页的葬礼她都还记得,窗外在下雨,这让她想到廖丽娅,雨和廖丽娅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在记忆中迷失,八月的雨也是一种思想罪。

  廖丽娅在一个月前被枪决,起因是一封被看出叛乱动机的信。廖丽娅曾武装起一支只有数十人的队伍,这几十人只有她活到了夺取政权之后。廖丽娅死去的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那场雨和一个月之后的那一场一样猛烈而无征兆,那天刘烧掉了几十页关于她的记录,在雨声里纸页被火焰淹没,这个场景从此与廖丽娅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相连。几十年之后刘趋翌会在几个老干部的回忆录里看到一个在雨夜突然消失的将军,到那时她或许会想起自己机缘巧合之下与廖丽娅结识,或许会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几十页都有廖丽娅的名字。

  刘趋翌认识廖丽娅是在一个喧闹的巷子里。两个人只是擦肩而过,廖丽娅的紫色右眼吸引了刘趋翌,刘趋翌从来不怕搭讪一个陌生人,她转身追上去,在廖丽娅还没来得及问她来意抢先开口: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廖丽娅,”廖丽娅看上去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拒绝刘趋翌的自来熟,“你呢?”

  “我是刘趋翌,你要去哪?”刘接着问。

  “去酒馆,想喝两杯。”廖丽娅回答。

  “我能去吗?”刘趋翌抓住了这次寻求消遣的机会。

  “可以啊。”廖丽娅笑着答应了,“你跟我来。”

  刘趋翌跟着廖丽娅来到街角一家酒馆,廖丽娅是这里的老主顾,老板见到她带来刘趋翌,热情地接待了两个人。刘很快和廖丽娅的老朋友们打成一片,刘还没有找到工作,聊了几句之后她就得到了一份在酒馆里记账的活,她半开玩笑地自称重点学校高材生,当然也得到了其他人的打趣,

  “那你可别算错了账,”老板说,“别坏了你们学校的名声!”

  几个月过去刘趋翌的确没有闯祸,倒是廖丽娅带着几十个人的队伍袭击了军械库的事件轰动一时,多年以后刘还会记得那天凌晨的几声枪响。她望向窗外在火光中看到几个武装起来的工人正在与官兵火拼,几分钟后枪声平静下来,她的房门又响起急促的敲击声,她去开门,看到廖丽娅拿着一把冲锋枪站在门口,刘趋翌用几秒钟时间平复了她的惊讶,伸手去拿廖丽娅的枪,

  “干得不错,”她用一种赞许的语气,“下次教我打枪?”

  “还没完呢,”廖丽娅从腰间拿出一把手枪递给她,“这个给你,这就告诉你怎么用。”

  那天廖丽娅在刘趋翌的宿舍里过了一夜,用一个通宵的时间教会了她射击的技巧。这次袭击很快演变为大规模的工人暴动,在半个月内他们几乎推翻了政权,但最终起义宣告失败。廖丽娅逃过了搜查和追捕,刘趋翌获得了革命党成员的新身份。多年后刘趋翌烧掉对这次起义的记录时犹豫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好似枪响,她恍然间仿佛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廖丽娅作为通缉犯逃过无数次搜查,却作为元帅死于背叛的指控,刘趋翌接到廖丽娅被捕的消息后着手在各种档案里抹去她的名字,在她被枪决的那个雨夜完成任务。她确信在这世界上最后被销毁的有关廖丽娅的记载是她笔记本上的那几十页日记,很快没有人记得廖丽娅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刘本想留下几页作为纪念,但她脑中的记忆就已经显得太多。

  掌管军政要位的廖丽娅日理万机,但她仍然会用空闲时间发明什么小东西,也会和有着同样爱好的刘趋翌交流探讨。刘趋翌曾拿着一只用铝片组装的小鱼找到廖丽娅,向她炫耀自己制作的精巧却毫无意义的小摆件,

  “你瞧——这条小鱼,上一层金漆就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了,你瞧,它还能动!”刘趋翌拨弄两下,小鱼的尾巴与身子脱离开,她尴尬地笑了笑,“嘿嘿,学艺不精。”

  廖丽娅拿起坏掉的铝片小鱼看了看,放在自己办公桌上,

  “我会帮你修好它的,我最近有点忙,过两天你可以来取。”

  “好的,好的,不愧是你——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

  廖丽娅愣了一下才听懂刘的玩笑话,她随口接上去:“我才不是什么奥雷里亚诺上校,至少我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小金鱼!”

  刘听了又把桌子上的小鱼拿起来:“那还是我把自己关起来做吧!”见廖丽娅有些疑惑,她接着说,“我是说,我还没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能总让你来告诉我!”

  接着刘趋翌转头离开了廖丽娅的办公室,廖丽娅挥手向她告别,两个人都早已习惯了像这样短暂而无意义的谈话。几十年后刘趋翌在书中看到关于廖丽娅的记载时总会提起那次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对自己未完成的工艺品感到遗憾。事实上她并非没有耐心把它做完,在她尝试把自己的所有空闲时间用于加固这条鱼的鱼尾时,一项紧急任务打断了她的计划——廖丽娅被捕,有关她的记录和荣誉全部失效。刘趋翌完成销毁任务的那天正巧是行刑日,那天傍晚她想起自己仍有一份附加任务没有完成——此时她的笔记本中出现了廖丽娅名字的部分已经全部成了谎话。她找出那本红色封面的本子,将每一页写着廖丽娅名字的纸页撕去,在这项任务完成后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已经不剩几页,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撕掉了那么多。在她要将纸页点燃时,外面忽然下起大雨,刘趋翌看向时钟,这个时间廖丽娅已经不存在了。

  刘趋翌最终还是把她那本不剩几页的笔记本整本烧掉,火焰吞噬纸页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被雨声覆盖。刘趋翌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想到廖丽娅,她总觉得这场雨和廖丽娅袭击军械库的那一夜的枪声以及她被处决的那一夜的雨声十分相似,她有些懊恼,她竟因这场雨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幻想出了在她身上发生的可以写满几十页纸的故事。

  “别傻了,”她对自己说,“八月下雨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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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知更鸟之死⁰

  一个平凡的下午,刘趋翌得到消息:薇妮拉·舒博兰登死了。

  当刘趋翌来到死者的床前时,她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他们脸上带着的哀伤表情就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后的一致,就像背景板上画着的旁观者。新任领袖冬月在为她筹备葬礼,在刘趋翌赶到之前已经离开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来。人们纷纷为刘趋翌让开一条道路,让她可以离死者更近些。她是安全部部长,薇妮拉·舒博兰登最信任的手下,全国上下无处不在的监视、无数人的鲜血和无法言说的苦难、薇妮拉死去后余下的半个暴君的名号都要被归到她名下。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死者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亲吻她的手背,向这位死去的领袖告别。

  死因是自杀。躺在床上的死者带着解脱的神色,看不出痛苦和挣扎。金棕色的头发,苍白的肤色,精致的五官,刘趋翌太熟悉了,就像革命之前那个沉默的女孩子。在刘趋翌的记忆中她一直戴着白色手套,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她的手,手上并没有什么可怖的疤痕,或许她只是不愿意被触摸。也只有刘趋翌敢这样做。

  在办公室里,刘趋翌拿着一张薇妮拉·舒博兰登的照片,注视着她灰色的眼睛。照片上的女性还不是伟大的领袖,因此尚存着沉默、拘谨、忧郁的气质。这是刘趋翌记忆中的薇妮拉。她用火机点燃照片的边角,火焰吞噬了照片上女孩边缘的风景。她把火吹灭,照片上的人像还留存着。

  安娜·斯捷潘琴科,这是我最后一次默念你的全名。我将记下你和你未来的样子,带着共和国的荣光,背着独裁者的罪名。安娜,我将用从未存在过的光火点燃你走过的漫漫长夜,记录下你的苦难和你带来的苦难,我将把你的死亡称作新世纪的开始,我将成为留在旧日的最后一个人。

  在极夜与极昼的交替之中,薇妮拉,我竟成了你的地狱¹。

注释:

[0]:谁来为他记史?是我,云雀说,若不在黑暗中,我将为他记史。——英国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

[1]:正如该剧中被引用过无数次,但也常被误解的最后一句台词所说的那样:“他人即地狱。”萨特后来解释道,他并不是在笼统地指他人就是地狱。他的意思实际上是,在死后,我们被冻结在他人的视野中,再也无法抵挡他们的解释。活着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做些什么,来控制我们留给别人的印象;一旦死去,这种自由便会荡然无存,而我们只能被埋葬在其他人的记忆和知觉当中。——莎拉·贝克韦尔《存在主义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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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El otoño

  我将在巴黎死去,在一个雨天,我将在星期一的十一点钟死亡。星期五的三点钟,在南达科他州驾驶牵引机,在布鲁克林坐在一家小吃铺里。我不想死,而且我才不在乎我是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我将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回忆屠戮,但我最终挣扎而出。我将在我五岁那年被父亲挥起的桌子腿击中头部而丧生,我将在我十一岁那年死于空中投下的炸弹,我将在我十九岁那年于凛冬的极寒停止呼吸,我将在我二十八岁那年的一次暗杀中为革命牺牲,但在这一次次对过去的预言中我活了下来,我在无数次本该死去中挣脱而出,这或许是一个悲剧。我来到一个雨天,星期一的傍晚,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枪,雨下得很大,这让我回忆和预言我的死。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心跳的死亡,我在蓝黑色的天空下死去,我在狭窄的巷子里死去,我在傍晚死去,我在周末的开始死去,那时我不想死,我站在路灯下和故友或者说仇敌相互寒暄和威胁,因为他记得我的全部过往;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呼吸的死亡,我在秘密的会议厅里死去,我在任务未完成的那个晚上死去,那时我正在与我的同志或对手争吵,那时我还没有想到她会死于我的定罪而非敌人的屠刀下;我回想起我无数次没有停止恐惧和悲伤和绝望和对自己及世界的恨意迎来解脱的死亡,我在宣布胜利的日子死去,我在赤色的海洋中死去,我在黎明到来之际死去,那时我感到我手中的胜利如同死亡一般将我缠绕得无法喘息只剩下对未来的恐惧和悲伤和绝望它无数次杀死我它只是在捉弄我它在我的一生中一次又一次开着致命的玩笑却又不将我真正杀死它让我在痛苦中获得一切又将一切化为痛苦它让我失去爱和被爱的资格以此为代价教会我战斗和背叛和弱肉强食的真理却又把我推上岌岌可危的高台上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死亡会给一切带来终结如果我一直在逃避的仅仅是死亡那么我——

  我最终开枪,子弹击碎我的头颅,在一个雨天,在星期一的晚上十一点钟,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从此我的生命再与我无关。我不想死,也不可能会死,在极夜这个代号和她所代表的一系列名词真正被遗忘前,她将作为一段文字被任意编排,在若干年后这个名字或许会与南达科他洲、与布鲁克林这些一样不复存在的名词联系在一起。我看到漫天的红色如同朝霞和晚霞,我听到一声枪响过后我手持的那把手枪掉落在地上,在那之后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我自己,安娜·斯捷潘琴科,这个无数次逃离自己姓名和过往的孤独者的一生。我看到她在办公桌前对自己开枪,从此她死于美国或是俄罗斯再也无法由她决定,我看到这个暴君一个个杀死那些见过她如何在生命的泥潭中挣扎的人,最终她将枪口指向我。

  最终她开枪,子弹击碎了我的头颅,在一个雨天,她杀死了我,我也杀死了她。

  ——————————————————————

  事实上这是一个和亲友互相出题的续写,拿到题目后某人在发烧的恍惚中码了一千多字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题目取自马尔克斯的El otoño del Patriarca(《族长的秋天》),以下为续写原文

  我将在巴黎死去,在一个雨天,我将在星期一的十一点钟死亡。星期五的三点钟,在南达科他州驾驶牵引机,在布鲁克林坐在一家小吃铺里。我不想死,而且我才不在乎我是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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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十一月

薇妮拉死于十一月,她理应死于十一月,她必然死于十一月。

十一月,世界的肺叶上滴下的最后几点猩红也被打扫干净,只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与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天空融为一体,当那片灰色逐渐变得冰冷、变得绝望到令人窒息、让那些眼睛和心脏都颇为敏感的文人书写下如同患了肺病一样尖锐又压抑的诗篇,又迫于他们敏感的眼睛和心脏——为了让它们不至于在某条律法之下永久停工——写下赞颂之词时,一场大雪将杀死十一月,终结掉她从未拥有过的生命,在她的尸体上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可薇妮拉更愿称她为十月,至少她会将上半个十一月当做十月。

那次革命已经发生得太早,就像十一月的前面数日常常留下几分生气而迅速被抹杀乃至被人们遗忘。薇妮拉并不执着于那可有可无的十三天,但她会把十一月的上半月当做十月,那几分从丰收季残余下的生机时常令她感到自己和周遭一切的互不相容。她痛恨也热爱着十一月,而十一月也完美贯彻着薇妮拉的法则让这个与她相似却任她宰割的弱者体会到寒冷和病痛的折磨,并在自己的领土上毫不留情地终结了她的生命。

薇妮拉生在十一月,自她被带到这个蒙着冷灰色的世界起,她就从未与十一月的冷灰色脱开关系,她亲历一个又一个十一月,从未读过也绝不会相信童话中把季节和月份当做无忧无虑的使者在人间旅行的妄言,她所见的十一月一向被残忍地杀死和无情地遗忘,又在来年的丰收月过后宣告着寒冷与绝望的统治,最终仍然无法逃离再一次的死亡。

没有人会将夏秋过后的极寒归咎于十一月,十一月只是一个必然,人们在无数个循环里已经习惯并接受十一月的定义,除去那些过于敏感的文人,不会有人在与寒冬作战之际抽身为十一月量定罪行。

或许也不会有人歌颂十一月,十一月太不讨喜,在这片极北之地只带来长久的极寒和虚幻的希望,总有人无意或是无能接受炬火的明亮和壁炉的温暖,他们就遗忘掉十一月里为数不多的美好意象,把她当成一位残酷的暴君。

薇妮拉生于十一月又死于十一月,人们会将十一月带来的寒冷和绝望注上她的名字,可人们又不敢把她当做十一月,在几十几百年漫长又难以定义的循环中,没有人能确认她只是其中一个十一月。

她也无意、更无能垄断整个十一月。

每年都有那样一个十一月,只是她恰好生于又死于一个十一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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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义对话信息流

薇妮拉:冬月,你在看书?

冬月:是的。

薇妮拉:你手里的这本是……?

冬月:《水浒传》,写于古中国。

薇妮拉:我还没听说过。书的内容是什么?

冬月:一次失败的革命。它生于压迫和混乱,死于妥协和背叛。

薇妮拉:难怪你要看。

薇妮拉:被背叛的革命……是统治者要讽刺他们吗?

冬月:不。根据广泛看法,这是在歌颂他们的反抗精神,即使最终这次革命倒戈为对现有政权的保护。

薇妮拉:有意思。就连失败了也要歌颂?那么——

薇妮拉:算了,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

冬月:一切都会被铭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铭记。就算他们失败了,也会有人去铭记他们,歌颂他们。

冬月: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薇妮拉:毫无意义。

薇妮拉:对失败者的怀念,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罢了,有谁会把破碎的红布当做旗帜呢?不过是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再壮美的建筑成为废墟后都只会让人觉得可悲。

冬月:你要知道,我们本来就生在废墟中。

冬月:在核战过后人类社会陷入混乱,各个政权土崩瓦解,文明一度濒临湮灭。

冬月:直至今日,曾经的辉煌都没有被复现。

冬月:你看那边。和我们只隔了一条铁路,有高楼大厦,有各种部门机关,也有学校和研究所。曾经他们为了争夺它,不惜把它毁灭无数次。它是这片大地的心脏。

冬月:但仅仅是几百年前,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见到这样的城市——即使它们的名字你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冬月:现在,它不过是废墟中勉强能看的一部分。仅凭它的样貌,你根本无法想象这座废墟被摧毁前是什么样子。

冬月:那么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之付出鲜血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被灾难摧毁的大厦剩下的一块砖,即使所有人把它当做文明的明珠。

冬月:无论我们如何陈述我们的伟大,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仅仅是在争夺废墟的一部分。

冬月:如果必须这么说,那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即使我们成功了,我们的躯体也会归于尘土,我们的功绩将被埋在贝加尔湖的坚冰之下。

冬月:薇妮拉,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薇妮拉:你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你认为你会失败,然后你用未来的那些不存在的赞歌来自我安慰?

冬月:你觉得我们会失败吗?

薇妮拉:我不知道。

冬月:你觉得即使我们失败,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有意义吗?

薇妮拉:……

薇妮拉:我不知道。

薇妮拉: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结局只有失败和失败。

薇妮拉:那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冬月:人类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点头)

冬月:西伯利亚城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点头)

冬月:黎明工会还存在,对吧?

薇妮拉:这么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冬月:既然存在,又为什么要靠宣称失败堵死自己的道路呢?

冬月:这世上仅有一种失败便是彻底不复存在,但既然没有存在又如何宣称成败呢?

冬月:这本书中的革命者们算是失败了,但他们让千年后的你我有契机在这里讨论成败。

冬月:那么这次讨论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冬月:没人知道。或许在千年后我们的这些话会被定义为我们革命成功的原因。

冬月:那么让我们探讨这些的那些革命者也算是参与了成功的革命。

冬月:没人知道海面上的哪一缕微风会变成一场风暴。

薇妮拉:冬月。

冬月:嗯?

薇妮拉:……

薇妮拉:一只蝴蝶会毁掉一切,对吗?

冬月:不需要是蝴蝶。

冬月:这个世界的一切在诞生之初就安装了自毁程序。

冬月:蝴蝶不是原因,蝴蝶是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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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

朝阳书店暗间里时不时传来外面本不该属于书店的喧闹声,甚至淹没了薇妮拉开门的声音。刚刚从外面的聚会中脱身的薇妮拉看到坐在会议桌上的冬月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告诉她这次的任务可能并不寻常。

“有什么任务?”她坐在了冬月对面,并没有说什么无用的客套话。她知道无论言辞多么冠冕堂皇对于没有情感的冬月来说同志不过是一种利用关系,而冬月似乎并不介意这个事实在两个人的场合被戳穿,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说黎明工会里那些理想主义者是做梦的人、薇妮拉是装睡逃离现实的人,那么冬月就是梦境的创造者。黎明工会的一切对于冬月来说不过是一串又一串的变量和代码,而她用计算好的最佳方案执行着指令。

“维森学校的学生们要声援在游行中伤亡的工人。”冬月拿着手中的纸条,用平日里的严肃而毫无情感色彩的语调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然后再游行示威打死几个人,或者再把某些过于理想化的傻子从梦里拖出来?”薇妮拉没有去补充这个比喻,虽然她知道被从梦里拖出来的眠者不过是进了另外一个更沉的梦。

“仅仅是一次学生之间的集会,还邀请到了一些工人,不太可能出现伤亡。”冬月抬起头,看着薇妮拉,“薇妮拉,你是负责宣传任务的成员,现在维森学校里左翼思潮逐渐散播,我们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向学生们进行宣传。”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和学生们玩过家家?”薇妮拉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我说冬月政委,你是真病急乱投医了,还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虽然这些学生的确实践经验不足而且过于理想化,但他们的确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力量。”冬月解释道。

“反正我不想陪着他们在梦里自我感动然后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以为那些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会真的想革命?”薇妮拉的嘴角上扬起一定弧度,露出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冬月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这是任务。”

“娜斯塔西娅·奥克佳布里斯卡娅,作为黎明工会的干部,强行安排完全不合理且风险极大的任务,我能不能说您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作风?”薇妮拉站了起来,她脸上的冷笑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枪对准冬月的脑袋。

而冬月脸上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惊慌和恐惧,而是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继续开口:“坐下。”

“您终于肯承认您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我这个危险分子了?”薇妮拉脸上的笑容有一种病态的凌厉,那种危险的表情和她清秀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下。”冬月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此次任务并不像你所说是一种对同志性命的不负责任,而是你在对任务的价值进行判断时夹杂了你自己的偏见和意愿。用自己的惯性思维对工会内部经过精密计算安排的任务计划加以完全没有根据的质疑和情绪化的批判,这并非是我或者黎明工会没有尊重你的生命,而是你用主观臆断和不信任来质疑你应该完成的任务。”

薇妮拉仍然没有动作,冬月说完后便沉默着缓缓站起来,死死盯着薇妮拉的眼睛,薇妮拉看着她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神和冰冷的微笑浑身一颤,险些跌坐到椅子上。

不需要具体内容,仅仅是那种语气和笑容就完全能击碎薇妮拉的心理防线。薇妮拉对那种微笑很熟悉。即使她知道冬月并不会有那样的情感,但她仍然十分肯定那是猎手把玩反抗的猎物时的笑容,她不止一次在无聊又令人恐惧的猫鼠游戏中见过这样的眼神,而她永远是那只被玩弄的老鼠。

薇妮拉闭上了眼睛,就算她意识到了她只是一个工具,自己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是做谁的提线木偶,沉进哪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感到绝望感将她笼罩,即使她从来没有脱离过绝望的深渊。

冬月,冬月政委。薇妮拉见过精神领袖李星火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说,也见过天才机械师廖丽娅苏里科娃面对精密机械时的游刃有余,但对于薇妮拉来说那些都比不过冬月的一句命令更能令她服从,因为那不是火焰也不是工具,而是一把可以毫无顾忌地斩断包括冬月自己在内的一切的利刃,从不拖泥带水,甚至连死亡的痛苦都不会留下。

压迫感,绝望感。拥有一个伟大目标的暴君是最可怕的生物,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对她没有哪怕一点点私心的独断命令。二加二等于五是因为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更有利,即使冬月并不会承认自己不在意真相(相反这与她的其他体系一同构成了完美无缺的“真相”)她也会这样说。薇妮拉向来认可这个准则,但此时这道数学题目带来的抽象意味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她此时只是强撑着与她对峙,就像精疲力尽的猎物对捕猎者的最后反抗一样。

死一般的沉寂。

冬月似乎不耐烦了,她稍稍放缓语气重新开口:“薇妮拉,你不应该对那些进步的中产阶级以至于小资产阶级怀有这种这种敌意。我们的力量还没有壮大,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考虑考虑。”薇妮拉几乎要昏迷过去,她扔下一句敷衍的话便离开了房间。她输了,即使这场单方面的博弈对于冬月来说甚至只是同志之间的正常交流,薇妮拉也深知自己一败涂地。

书店里那些黎明工会的成员们继续着他们的狂欢,这个装饰古朴的小书店此时像一个供人聚会的酒馆一般充斥着酒精的味道。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即将降临到他们身上的暗流汹涌,而她不属于他们,而冬月不属于他们。

入睡的人、装睡的人和造梦的人,他们都在梦境中扮演自己的身份。在梦境结束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而梦境结束之后走出梦境的人们不过是在新的梦境里扮演新的身份。

在黎明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真相;在黎明到来之后,没有人在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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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

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在一家小酒馆里看见了他。

这酒馆和原来的朝阳书店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我还从来没有来过。我走进这家简陋但是热闹的酒馆,看到了曾经的朝阳书店的常客弗拉基米尔正在喝酒,此时他已经喝得大醉。我从没见过他喝酒,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醉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这场景实在是有趣,要不是那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和淡蓝色眼睛,我根本从这个醉汉身上看不出曾经那个文弱书生的影子。

我走到他面前,想和他聊上两句。在离开之前遇见熟人,当然想要说几句闲话。所以我打了招呼,尽管不是那么大声。

“嘿,弗拉基米尔!”

他可能正沉浸在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当中没有听到,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应我。他无视了我。我看到他握着酒瓶将里面液体倒进嘴里,放下酒杯之后就闭上眼睛轻哼着我不熟悉的曲调。

我实在是觉得有趣,便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肩想看他的反应。他的歌声停下了,在转过身之后他似乎认出了我。

“书店老板——卡尔卢沙的——朋友!”

我笑出了声,模仿着他的语调回答他。

“是的——作家弗拉基米尔——蔡特拉斯先生的——好兄弟!”

他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接着也笑出声来。他的模样像极了书里写的那些失意的文人,但我想不出句子来调侃。我只是和他一起笑,笑他也笑我,肆意嘲笑着两个同样落魄的人。我比他棋高一着,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离开这个地方和它所存放着的回忆,但我还是要嘲笑自己,笑自己为了一场游戏太较真,笑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东西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好像累了,停下了,接着突然用手指着我的脑袋。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黎明工会的!你是,你是造反派!暴徒!黎明工会他们——他们杀死了卡尔卢沙!”

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听到他的指控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感到意外,他没有举枪,我们都保持了在寻求消遣时不因政治立场而对立的习惯。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并没有感到他用力反制。我抽回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枪确认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口回应。

“我也知道你是警察局局长!那些政府官员杀死了科莱恩!”我起身走到柜台旁要了一瓶廉价饮料,举杯对着他,“但是我们都没法报仇了,我要走了!在离别之前喝一杯吧!”

在这个嘈杂的酒馆里无论多么荒谬的话语都会被当成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们的这几句话也理所应当地被当成略显夸张的祝酒词。我们两个碰杯,把手中的一整瓶液体几次饮尽,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放下杯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敬死去的卡尔!”

我回答,

“也敬死去的科莱恩!但是,我该走了!”

“再见,我的同志!”

听到他的这句称呼我感到有些惊讶,于是我用同样的称呼回应他,

“再见,我的同志!”

我已经走到门口,他仍然没有举枪,但他已然没有了那种狂欢般的表情,我在他的淡蓝色眼睛里找回了那种淡淡的忧伤。我转身离开。已经是深夜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柔和的光迎着我走出这片虚幻的灯红酒绿,也送我离这个熟悉的小巷愈行愈远。

来到火车站我与黎明工会的成员们汇合,我看了看身后的确没有什么跟踪者或者追兵。红色眼睛的领导人问我在离开队伍后我去了哪里,我如实回答,她似乎并没有相信。

“就当这是一个玩笑吧!”我耸耸肩。

“这必须是个玩笑,因为你还活着。”多疑的薇妮拉似乎被吓得不轻,她不相信两个互相知道身份的敌人能聚在一起饮酒聊天甚至由一方目送着另一方离开,我笑她不懂文人,不懂两个失意者跨越阶级和阵营共通的颓废欢乐,她想了想,给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可能吧。

廖丽娅是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她叹了口气,我帮她补全她想要说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友谊的错,这是时代的错。

我们踏上火车,我们终究离开了这个矗立着烟囱和工厂的地方,离开了朝阳书店,离开了过往,离开了烟囱和工厂大楼之间的诗和书页里描绘的远方。

无论这离别是谁的错吧——我们还会回来,回来重温被我们埋葬的过往。

火车启动了,我看着窗外的景物飞一般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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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义对话信息流之二

卡尔:那么,你又怎么看我们的国家呢?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

弗拉基米尔:在你面前,我可无权置喙——我的将军,我可没有为共和国流过哪怕一滴血,在你面前评价她简直就像一个玩笑一样。

卡尔:您瞧,您又正经起来了。弗拉基米尔,我记得您平时可是热衷于指点江山,可现在我问起来怎么又不说了呢?

弗拉基米尔:卡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想你不会喜欢听那些幼稚的玩笑。我为这个我每天都在讨论的国家又付出了什么呢?你说,我的言语,我的眼泪,我作为文人这些多余而无用的东西……

弗拉基米尔:卡尔卢沙,你醉了,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卡尔:我没醉,警官。倒是你,不知道是什么酒能让你每天沉浸在一种虚无的感受里,甚至看不见你周边的任何东西。看吧,你在你那些无所谓的悲伤里忽略了什么:你的朋友们、有趣的书和电影、夜晚的霓虹灯、摆在你面前的这杯酒。

卡尔:可是你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人能与你共情。

弗拉基米尔:你说得对,卡尔卢沙。

卡尔: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弗拉基米尔:好,蔡特拉斯大人,如果这样能令您满意——我就要回答您:我的确是看不见任何事物,我只是看到这世上的所有人整日沉浮在他们自己的阶层甚至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不在他们生活剧本里的话,就像您眼下的那些快乐,这都因为您是蔡特拉斯——上将之子!我亲爱的!

卡尔:“这世上的所有人”?老兄,你小说看多了吧?你真当你是耶稣,还是其他什么宗教的什么救世主大人?

弗拉基米尔:这正是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上将之子卡尔·蔡特拉斯!你的一句话比我的全部痛苦有价值得多,可是你竟然还在这里劝我和你一样耽于享乐!

弗拉基米尔:我无法说服你。你和我一样热爱这里的人们,因此只有剥夺了你的全部权力才能让你真正与我共情。

卡尔:恕我打断。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个——金发的弗拉基米尔,爱喝酒的卡尔,也是你所谓“这世上的所有人”的其中一部分?

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在冬天冻死街头的穷苦人也是。由于艰苦的工作身患重病却无钱治疗的工人也是。

卡尔:如果街上有人被饥寒所扰,我们可以请他坐进来喝一杯,如果你看到有哪个工人没有得到应得的工伤赔款——这明显违反了法律——我们可以逮捕那个拖欠赔款的人。

卡尔:而现在,就由我们的弗拉基米尔警官把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带过来吧?

弗拉基米尔:不是所有人的困境都能用你的方法解决。

卡尔:我们也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困境。不是所有问题都用得上“Fraternité”[1]一词。

弗拉基米尔:……这一杯敬卡尔·蔡特拉斯。

卡尔:我实在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弗拉基米尔:我想要一次壮烈或残忍的死,以至于我可以忘记我的幸福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以至于我可以忘记今天我在你面前的无能和懦弱。

卡尔:弗拉基米尔,你醉了。

弗拉基米尔:我一向如此,卡尔卢沙。

卡尔:……弗拉基米尔。

[1]:法语,“博爱”

分类
黎明杂事记

晨昏线以西

Polarnachtz在我七岁那年死去,并将永久活在我的记忆中。¹

——二十二岁的我如是写道。

而那位伟大的领袖在七岁时名为Anna Stepanchenko,在二十二岁时叫做Wienira Schubladen,在她成为伟大领袖之后,被称为Polarnachtz。

我曾在年幼到无知的年纪亲眼见过她的脸。她比我曾经的想象和此后至今的回忆都要年轻,都要漂亮,更像是古神话的女神,而非出现在史书和报纸上的政治领袖。她面部轮廓柔和,并不像墙上的领袖画像那样硬朗带有棱角,她皮肤苍白得不健康,身材也瘦弱纤细,看上去弱不禁风。

我失望至极,我惊喜至极。

我喊出来,啊,领袖同志!您竟长成这样,您真好看,您和画上的一点也不一样!

那时我还不理解逾越的含义。

但我逐渐剥离童年的幼稚。紧接着我明白了她和她的画像从未有过差别,她们一样不可以被靠近,一样不可以被拥抱,一样不可以笑,一样不可以哭,一样不可以作为与其他人相同的存在。

她竟如此孤独——作为人的她竟如此孤独。

我感到悲伤,无数人如热爱共和国一般热爱她,她却失去了回应热爱的权利。

然后她永久离开了这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在那之后,我逐渐成长。我愈加想要接近她,想要触碰到她,想要了解她钢铁一般的画像背后铭刻着的属于她的历史。

直到我在旗帜的阴影里看到她,直到我在她的光辉的背面看到她。

那里只有她,连她的同志也没有,连她的敌人也没有,连看到她的我也没有。

她说,我是Anna Stepanchenko,我是Wienira Schubladen,我甚至无法否认,我甚至无法逃离。

她说,我是Polarnachtz,我是永久的黑暗与寒冷,就连朝阳也憎恨我,就连黎明也厌弃我。²

她说,我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就连自己也不惜背叛。

她说,我将永远沉溺在谎言中,永远不会被拯救。

她说,我没有学会爱,没有得到爱与被爱的资格。

她说,她对着无人之境说,请杀死我。

然后我们相顾无言,我看着她沉默,她看着空旷沉默。

然后我离开,那里只应有她,她自始至终被隔离于那个深沉热爱着她的世界。

最终我明白了她连被热爱的权利都没有。

Polarnachtz已经死去了。


[0]:晨昏线,指地球昼半球和夜半球之间的分界线.

[1]:主视角为Obwillengen,即刘江安,为黎明社会化培育的实验体,具体设定可能在以后会提到.

[2]:“Polarnacht”意为“极夜”,“朝阳”暗指革命前情报主据点朝阳书店,“黎明”暗指革命后黎明共和国或是黎明工会.

分类
黎明叙事集

雪和海

  这雪大约是不会停了。
  弗拉基米尔望着窗外,细数着他在雪里度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单调。这样的天气不需要工作也不能出门,他照常把门前的雪扫干净,今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冻死在雪地上。
  在下雪的前几天,朝阳书店还正常营业,弗拉基米尔和陈新阳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喝着热茶,翻翻帕斯捷尔纳克给茨维塔耶娃的信。陈新阳喜欢雪,他说他喜欢在雪地上奔跑,享受脚底下传来的细细柔柔的感觉。弗拉基米尔笑他太幼稚。陈新阳提到大海,他对大海也有着很好的印象,那印象来自雪地,他从没见过海,他想象着海浪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穿着露脚趾的鞋踩在沙滩上也是细细柔柔的,和雪地一样,但他们不必缩在壁炉边上取暖。弗拉基米尔说,但他们要在太阳伞下避免被烈日晒伤,就像我们不能承受太冷的天气。弗拉基米尔也没见过海,但他阅读过更多有关大海的童话,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死去之后想被葬在海里,再过几百年我们在大洋的另一边碰面,携着全世界的鲜花和洋流,或者干脆各自在海底睡上几百年[1]。陈新阳说那你比我幼稚多了,帝摩克莱斯根本没有海啊。弗拉基米尔接过话头,可我们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这四周都是水[2]。
  这下可真的四周都是水了。弗拉基米尔扫过雪忽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索性穿着棉衣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自己扫出的一片地面再次被蒙上白色。他生硬地用钥匙旋开房门,屋子里也没有太暖和,他看到壁炉是熄灭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挂念着暴雪天气里人们被冻死的事情。我还真是幼稚,这样想也不能避免他们受冷。他想着。
  他最终没有生壁炉,他的橱柜里还有一瓶伏特加和一沓信纸,这样的天气完全不适合写信,喝酒取暖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他先拿出信纸,用冻僵的手把其中一张折成纸鸟,像孩子一样开窗把它掷出去,它没有飞多远,更没有回来。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橄榄枝[3]。也不会有裹着花枝的洋流。他打开酒瓶,他饮酒,他感到炽热而令人迷乱的旋流从体内涌上来,就像海滩边的烈日。可是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他尝试让自己不去想海也不去想死人,风从窗口不断灌进来,也没有玫瑰花的清香[4]。像一条不洁的河,也令他一起决堤了,他终究不是海[5]。他冻僵的手把剩余的烈酒打洒,洒到那沓信纸上。他擦着一根火柴,没有去点壁炉,他把火柴上的火苗移到沾着酒精的白纸上,还没晕开的一滩液体也被点燃,蓝色的火苗就像学生时代实验室里的酒精灯。然而他已经没有那时的兴致了。火焰把酒点燃,把沾了酒的纸点燃,或许还要把桌子也点燃,把纵火者也点燃。他没有去灭火,他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灼伤了,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正享受着一次壮烈的葬礼,在火焰里而不是海里。他没有去想海或是死人,他此时就是海里的死人,帝摩克莱斯没有海,但他四周都是水,他死在水的环绕里。金黄色的火焰就像黄花或黄蝴蝶。[6]
  雪还在下。
  
  
注:
[1]《逝去时光的海洋》中死去的人被葬在海里,或是携着鲜花漂流,或是静躺在海底。
[2]《百年孤独》中由于马孔多四周都是水,人们不得不定居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与世隔绝。
[3]《圣经》中诺亚在方舟上用放飞鸽子的方式判断洪水是否消退。
[4]《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海风里会带来玫瑰花的清香。
[5]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百年孤独》中黄色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