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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叙事集

雪和海

  这雪大约是不会停了。
  弗拉基米尔望着窗外,细数着他在雪里度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单调。这样的天气不需要工作也不能出门,他照常把门前的雪扫干净,今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冻死在雪地上。
  在下雪的前几天,朝阳书店还正常营业,弗拉基米尔和陈新阳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喝着热茶,翻翻帕斯捷尔纳克给茨维塔耶娃的信。陈新阳喜欢雪,他说他喜欢在雪地上奔跑,享受脚底下传来的细细柔柔的感觉。弗拉基米尔笑他太幼稚。陈新阳提到大海,他对大海也有着很好的印象,那印象来自雪地,他从没见过海,他想象着海浪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穿着露脚趾的鞋踩在沙滩上也是细细柔柔的,和雪地一样,但他们不必缩在壁炉边上取暖。弗拉基米尔说,但他们要在太阳伞下避免被烈日晒伤,就像我们不能承受太冷的天气。弗拉基米尔也没见过海,但他阅读过更多有关大海的童话,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死去之后想被葬在海里,再过几百年我们在大洋的另一边碰面,携着全世界的鲜花和洋流,或者干脆各自在海底睡上几百年[1]。陈新阳说那你比我幼稚多了,帝摩克莱斯根本没有海啊。弗拉基米尔接过话头,可我们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这四周都是水[2]。
  这下可真的四周都是水了。弗拉基米尔扫过雪忽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索性穿着棉衣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自己扫出的一片地面再次被蒙上白色。他生硬地用钥匙旋开房门,屋子里也没有太暖和,他看到壁炉是熄灭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挂念着暴雪天气里人们被冻死的事情。我还真是幼稚,这样想也不能避免他们受冷。他想着。
  他最终没有生壁炉,他的橱柜里还有一瓶伏特加和一沓信纸,这样的天气完全不适合写信,喝酒取暖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他先拿出信纸,用冻僵的手把其中一张折成纸鸟,像孩子一样开窗把它掷出去,它没有飞多远,更没有回来。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橄榄枝[3]。也不会有裹着花枝的洋流。他打开酒瓶,他饮酒,他感到炽热而令人迷乱的旋流从体内涌上来,就像海滩边的烈日。可是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他尝试让自己不去想海也不去想死人,风从窗口不断灌进来,也没有玫瑰花的清香[4]。像一条不洁的河,也令他一起决堤了,他终究不是海[5]。他冻僵的手把剩余的烈酒打洒,洒到那沓信纸上。他擦着一根火柴,没有去点壁炉,他把火柴上的火苗移到沾着酒精的白纸上,还没晕开的一滩液体也被点燃,蓝色的火苗就像学生时代实验室里的酒精灯。然而他已经没有那时的兴致了。火焰把酒点燃,把沾了酒的纸点燃,或许还要把桌子也点燃,把纵火者也点燃。他没有去灭火,他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灼伤了,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正享受着一次壮烈的葬礼,在火焰里而不是海里。他没有去想海或是死人,他此时就是海里的死人,帝摩克莱斯没有海,但他四周都是水,他死在水的环绕里。金黄色的火焰就像黄花或黄蝴蝶。[6]
  雪还在下。
  
  
注:
[1]《逝去时光的海洋》中死去的人被葬在海里,或是携着鲜花漂流,或是静躺在海底。
[2]《百年孤独》中由于马孔多四周都是水,人们不得不定居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与世隔绝。
[3]《圣经》中诺亚在方舟上用放飞鸽子的方式判断洪水是否消退。
[4]《逝去时光的海洋》中的海风里会带来玫瑰花的清香。
[5]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百年孤独》中黄色意味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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