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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杂事记

禁止说德语

  (一)

  从研究所下班回家,薇妮拉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贴一张大横幅:禁止说德语。

  黎明革命成功之后,很幸运地,科莱恩和她的助手薇妮拉作为和政治完全扯不上关系的科研人员并没有被当成资本主义余孽送到劳改营,甚至由于科莱恩在学术界颇有名气,新政府成立不久两个人就收到了国立研究所的邀请函,在乱世的政治避难中重新安顿下来。

  客观来讲这次无产阶级革命确实彻底,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领域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生产资料的全盘公有,到权力集中的无产阶级专政,再到社会主义的作品审查制度,就连语言文字也被专门制定成以古英文为蓝本的标准语。由于改革过于激进彻底,前任领导人李星火被前政权的资本家刺杀,新任领导人冬月接任后以更加极端的手段继续改革。这些变革对薇妮拉来说并不算什么,她想如果她是领导人,为了维持社会稳定也会使用强制手段将新政府的政策推行。但即使薇妮拉用很短的时间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新时代劳动者应有的样子,她的老搭档科莱恩却似乎并没有放弃她所习惯的德语的打算。这样下去会被请喝茶的,薇妮拉无数次强调,科莱恩一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对德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执念。

  事实上更换日常语言并不是很困难,即使在革命前各种语言混杂,所有人都还会掌握标准语以备不时之需,科莱恩作为国有研究所的高精尖技术研究员更是早早就掌握了当时还仅仅是官方用语的标准语,但她偏偏对于这种通用的语言是能不用就不用。在空余时间大家聚在一起扯闲话拉家常的时候,只要在场的人有一位会德语,她就要把那位朋友当成人间知己一般扯上就是聊。薇妮拉不知道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在但一直以来她都持放任态度,这种放松的方式的确挺奇怪但既然她喜欢也就随她去吧,她一直这样想,但是革命成功之后的规定是强制性的。既然革命成功了,一切都必须换新,这是政治上的问题,薇妮拉想不明白为什么科莱恩这个平时十分跳脱不守常规的人对于这种问题会如此执着怎么讲怎么不听,甚至有的时候她会用劳改营来威胁,这时科莱恩笑嘻嘻地就答应了但转头就开始用德语一通语言输出,慷慨激昂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在公共场合讲外语,更没人和她用德语聊天了。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意放弃这一门语言,薇妮拉都怀疑这是在故意气她了。

  无论如何,作为经常以时代先锋的身份出现在各种采访中的公众人物,科莱恩的思想改造之路任重道远。

  (二)

  科莱恩不对薇妮拉讲德语,这是薇妮拉所欣慰并庆幸的。

  薇妮拉不会德语,或者说,她忘记了德语。她依稀记得在很久以前她是会德语的,她的德语是科莱恩教的,她凭借着智商学的还不是很慢,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就能用德语和科莱恩日常交流,在那之后两个人的日常沟通也一直是用德语,但就突然有一天薇妮拉把德语的所有词汇和语法全都忘掉了,就连最简单的问候语也记不起来。薇妮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把一门语言给忘了,更不知道除了这门语言之外,她还忘掉了什么东西。

  科莱恩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就带她做了诊断开了药,那药的名字一大长串薇妮拉也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拿了说明书看了看主治什么精神疾病,薇妮拉知道这种精神类药物实在是少见,或者说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药物本身就是稀缺品。薇妮拉问科莱恩,这药你是从哪搞来的?科莱恩听了笑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带着公章的文件,回答道,这是我上报政府之后批下来的,薇妮拉感到莫名其妙,怎么我一个小小的研究助手还能给我批这么贵重的药物?科莱恩又一笑,毕竟咱这是社会主义,为人民服务嘛。这次薇妮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她还是担心科莱恩与什么非法的地下黑市扯上关系。现政府对这些东西管控严得很,一旦真被逮住,不仅两个人的政府公职没了,就连这两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对于失忆的薇妮拉,科莱恩一直用标准语和她交流,这让薇妮拉觉得科莱恩并不是不能用标准语聊天。于是薇妮拉越来越怀疑科莱恩用德语和其他人说话是想向她隐瞒什么,她找到隔壁号称情报收集能力堪比专业特务的刘趋翌想问个明白,听到薇妮拉这么问刘趋翌也露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薇妮拉同志你就放心好了,我这一直看着这件事呢不可能出差错。薇妮拉一惊好嘛你们真就违法乱纪就不怕被抓起来吗?刘这次笑出了声,说,你看革命什么时候合法了,不照样革命成功了嘛,薇妮拉无奈至极只得撂下一句,如果你们真犯事了我也得跟着进去,说完,她转头就走。

  回到家薇妮拉一气之下把墙上的横幅撕下来,这哪还是语言的事啊,说不定哪天几个政府官员就到家门口真枪实弹地紧急逮捕,薇妮拉舒博拉同志,您涉嫌勾结黑恶势力,请和我们走一趟,您的同僚科莱恩舒博拉已经被捕了。这么想着薇妮拉一连几天没睡好觉,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被驱逐出正常的生活与科莱恩生离死别那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薇妮拉在恍惚中又度过了几天,她觉得现实好像已经和噩梦融在一起了,她太害怕与科莱恩分开,就连做梦都梦见她和科莱恩生离死别——或许是药物的确有用,她听懂科莱恩在梦中用德语向她告别。

  (三)

  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这天凌晨薇妮拉从噩梦中惊醒,转头看向枕边竟看到科莱恩不知所踪。

  四点二十五,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起床,薇妮拉翻遍了整个屋子科莱恩连一张字条也没有留下。她狂奔下楼来到朝阳书店门口,这时刘趋翌还站在柜台旁边慢慢悠悠地喝茶。

  还没等薇妮拉从剧烈运动的消耗中缓过来,刘先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药是治疗妄想症的?薇妮拉喘着气,我不管那药究竟是什么,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科莱恩不见了?刘趋翌听到后把茶杯一放转头盯着她又是一个问句你知道冬月吗?薇妮拉回答国家领导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求您别转移话题了先告诉我科莱恩在哪,刘不同寻常地叹了口气用沉重的语气开口,薇妮拉同志,您病得不轻呐,冬月政委可担心您啦。

  在薇妮拉因为刘的反常举动发愣的时候刘把一份报纸塞在她手里,那报纸已经泛黄,根据标题来看是革命成功之前的黎明地下报纸。薇妮拉把报纸展开,头条新闻便是黎明工会成员科莱恩因公开发言被暗杀。新闻的慷慨词句下面有一段配文,是科莱恩的德语演讲,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薇妮拉都认得清楚。薇妮拉又看向标题的日期,那个日期是她忘掉德语的日子,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甚至不记得这个日期在革命和禁止德语之前,她想要整理自己记忆中的时间轴,却发现只剩下一团乱麻。

  梦该醒了,刘趋翌拍拍她的肩,我都陪着你休养了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次烧就能把你烧成这样。

  薇妮拉愣在原地。

  书店的墙上贴着一张公示,一直以来薇妮拉竟没有注意到这张公示里那行严苛的语言统一令的下方写着一个名字。

  “请在公共场合使用标准语交流,请勿使用俄语、德语、汉语等其他语言。

  DWP-Wienira Polarnach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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