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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四

  无论如何,弗拉基米尔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在与陈新阳一同参与了对工人的扫盲计划后,他每天工作以外的时间就被abc们填满¹。就像是一个陷入热恋的情人——陈新阳这样评价,而这样的评价丝毫不显得夸张。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的分歧也越发明显,这种分歧主要体现于对教科书内容的安排上:陈新阳总是在着重强调“proletarian”,而弗拉基米尔笔下永远是“the people”。²

  “你这样是在麻痹他们。”陈新阳说,“你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像我们一样在学校学习,这可是你所谓的‘人民’应有的权利之一。”

  “因此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仍然享受着这种权利。”弗拉基米尔一如往常的温柔和坚定。

  在这种争吵愈演愈烈的第三天,两个人终于各自做出让步,彼此规定由弗拉基米尔讲授文学,陈新阳讲授历史,而不需要有政治倾向的自然科学则由二人交替任教。这种协定看似完美地调和了二人的矛盾,却让听课的工人们晕头转向:他们需要在几个小时里调和二人截然不同的立场,同时替他们传达在课堂上的互相批判。最终这种冲突仍然得以解决,却是出于一种十分戏剧性的契机:国安局绕过了公安部逮捕了几位罢工的工人,从此弗拉基米尔在课堂上绝口不提工人与政府高官拥有同样的人权。一手造成这种转变的卡尔倒是连弗拉基米尔的具体任教内容都一无所知,只知道在弗拉基米尔与一名激进派文人开办工人夜校的同时,让自己编写的教科书内容对一切他的同事绝对保密。此时他已经确信他的朋友正走入歧途,只得抓住一切机会劝阻他放弃这种给暴乱火上浇油的政治宣传行为,而他得到的回复与陈新阳几乎完全相同:

  “他们拥有作为人民应该有的一切权利,”他说。

  “那就别怪我在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连任务完成后的报纸都不让你看到。”卡尔冷冷甩出一句话就转身离开,并没有给弗拉基米尔反驳的机会。这是他与弗拉基米尔第一次没有告别的会面。

  在行刑之前,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在子弹击穿头颅的痛苦之中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才明白在这短短的三十年里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在他被革命者们逮捕之前的最后几天里,他动用他的职权在全国范围内搜查到那名曾经与他有过交流的流浪者维克多,并把他带到自己面前,维克多本以为这是他临死的征兆,却没有意料到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仅仅是把一张写了签名的字条交给他,意味着把他全部的遗物交付给他保管。他会记得那曾经最最温善的理想主义者如何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地逼迫他继承他最后的执念,他象征性地表示同意,甚至还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体现出这是他作为自由人的一生中最郑重的仪式,警官在得到他的接受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靠椅上,连片刻后维克多的悄然离别都没有察觉。在弗拉基米尔被枪决的那天过后,维克多很快意识到他所承受的不仅仅是一张签了字的纸条,可是新政权的搜查甚至比他对那些财产的任意处置还更快一步,他被莫名其妙地作为前当权者的同僚关入劳改营,至死也带着对那位无端生事的加害者的恨意。

  这个故事当然没有被整个共和国最优秀的吟游诗人刘趋翌放过,她一直以这个故事为傲,因为每当她讲述它——一名本是文人的前政权警官穷尽一生给世间一切狂热地书写情书,最后只得到了他爱的全世界都仇恨他的结局——这样的悲剧甚至会让对共和国最忠诚的共产主义者发出由衷的叹息,这时天才的说书人就会打一个响指,用一副诡计得逞的情态看着被故事打动的观众,笑着讲完她的最后一句:

  “啊哈,这当然是我编出来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总有一些好事者会问她为何不把这个完美的故事写成小说成为整个共和国最经典的悲剧,她便以这样的剧情安排会令人对旧政权的压迫者产生同情的理由回绝。事实上她也并没有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垄断了这个故事,在整个社会主义共和国中,除她以外任何一个这个故事的讲述者都会被以煽动反动思想为由举报并逮捕,最后在劳改营中对自己一时错误产生的同情心悔恨终生。这也恰巧让她对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夸张描述也成为真实: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任何同情,这个荒谬的故事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永远永远没有机会再重复。

  弗拉基米尔警官的悲剧总会让人产生一种一切本可以挽回的错觉:在某一个急转直下的转折点之前,他一直是他辖区里每一个人公认的最友好的朋友。即使每一个人对转折点的定义各不相同,但绝大多数人都会将悲剧的源头定义为他与陈新阳在一次游行活动中的反目。那是一个比往常稍微冷一些的秋日,与任何一个深秋的日子都没有差别。窗外的树影仍然随着风晃动,只是不时飘落几片落叶,像一名绝望的文学家撕碎自己的稿纸,让它们在秋日里与蝴蝶共同死在某个明天。太阳比前一天更加慵懒,迟到早退的旷工变本加厉,而鸟雀也跟着延迟了合唱的时间。这时候每一名工人都不会再对自己的工时安排感到满意,而那些对历史有所了解的学者或者是文人们则会想到,秋天,特别是九月到十一月这一段时间,实在是适合建立一个社会主义国家³。

  于是,出于浪漫和不那么浪漫的各方考虑,陈新阳在很长时间之前就策划了这次游行运动,与他邀请弗拉基米尔一起参与夜校筹办的那天只隔了一个星期。事实上就算是这样的提前筹划也让他不算满意,他本想找机会让弗拉基米尔真正加入革命的先锋队,但这样繁忙的任务安排根本没办法让他找时间与他的朋友长谈。他也曾提议向弗拉基米尔透露一部分计划,而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人,宣传部部长极夜,差一点在听完他的建议后笑出来。

  “我的好同志啊,我是不是还要感谢您这次没有再先斩后奏私自决定过后再报告?”她仍然用那种利刃一般的眼神盯着陈新阳,“这是革命,不是各位应届生们庆祝毕业时玩的文字游戏。”

  弗拉基米尔将会发现在那一天之前的一段日子里陈新阳对他的政治立场忽然变得十分不满,平日里闲谈国事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他哪怕是一点点不够进步的思想都会被陈新阳逮住长篇大论地批判。弗拉基米尔迷惑极了,他甚至怀疑陈新阳得了某种由政治问题引起的神经症。他找卡尔寻求建议,只得到了他最不满意也最果断的解决方法:断绝来往。可他实在是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朋友,只能任由陈新阳的批评越来越苛刻,直至就连他自己也不由得产生了难以抑制的疲惫感。

  在那一天之前,陈新阳的精神压力达到了他一直以来的顶点,他自知他与弗拉基米尔的冲突仅仅是对黎明工会决策层的不满情绪的迁怒,可每当他看着弗拉基米尔几乎是被他利用而对这盘棋局的全貌一无所知时,他就会在内心里忽而浮现出痛苦的负罪感,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一切他本不该得到的好意。若干年后,在弗拉基米尔被处决的那天,陈新阳在一夜之间明白自己在那一天过后对“叛徒”弗拉基米尔的彻骨恨意仅仅是对他此前的深重负罪感的补偿机制,他在行刑之前狂奔到刑场,想要在最后的时刻向他的故友告别,可当他赶到时,枪声在他刚刚想要喊出受刑者名字的那一瞬间响起,他来迟了。在围观的人群散去后,他独自站在刑场的血泊当中,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那具分辨不出容貌的尸体。他回想起那一天,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遍地的鲜血中毫无意义地向前凝望着,只是在他面前同样有一个人凝视着他。

  “弗拉基米尔,”他喃喃自语,“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为什么不是我亲手枪决你,本来那天我就应该向你开枪,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倒在街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有互相给个痛快,非要把它拖到一个永远也没有结束的日子……”

  他记得在那一天的光景,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光景。当两个人举起手枪对峙时,他们身后的队伍早已无视了他们下达的禁止开火的命令相互射击,可射出的子弹都十分克制地分毫没有伤到两位带路者。当二人终于一同放下枪选择饶过彼此时,他们发现他们脚下已经躺满了尸体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的重伤员。陈新阳还记得那时弗拉基米尔在把视线从陈新阳的眼底离开的一瞬间失去了冰冷的神色,那慌乱的样子让陈新阳下意识想要安慰他,而他自己也在回过神之后被满地的血和尸体惊得愣在原地,他意识到,当二人对峙时,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所在的街道,因此根本无法听见他们身后的队伍向彼此射击的声音,而当他们回过神来宣布撤离时,二人的队伍已经损失大半。他还记得那时他身后一名负伤的高大工人并没有接受他的撤退指令,仍然尝试用他受伤的右臂给手枪上膛,击穿弗拉基米尔的脑袋。

  “就让我们给那个该死的叛徒一个痛快。”他小声请求陈新阳的同意。

  陈新阳同样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最终没有答应。

  “这不合适,”他固守着他的道德底线,“现在他根本就没有再向我们攻击的打算,我们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您还是太念及旧情。”

  他的同志看上去有些生气,可还是遵循了他的意愿。可是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每当陈新阳再次想起那次巷战时,都会后悔当时没有把那个背叛了他全部热情的叛徒枪决,或是活捉过后用更加残酷的方式把他折磨至死。直到在弗拉基米尔真正被处决的前一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恨意完全是他由于曾经的满腔热望而产生的自作多情,而当他想要抓住最后的时机与弗拉基米尔和解亦或是告别时,行刑队已经先一步扣动扳机,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他那位故友的名字。最终他只能站在血泊中直直望着眼前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仿佛又回到了二人在街巷里对峙的那天,他想起那时弗拉基米尔曾请求他开枪,而这个细节竟然一直被陈新阳遗忘至今。直到这时,陈新阳才发现他已经无法再将他脑内有关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印象拼合成一个活着的人,在对他纯粹的热忱和纯粹的仇恨中他竟然淡忘了那双最具标志性的淡蓝色眼睛,

  “弗拉基米尔,你究竟是谁?”他站在血泊中仿佛对话般自言自语,“该死,我竟然是把他忘了……”

  与陈新阳糅杂着矛盾情感的忘却不同,在与儿时故友反目后,弗拉基米尔一直对他心存愧疚,甚至反复在梦中被他逼迫着自己杀死自己。作为他的同事和好友,卡尔·蔡特拉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神不定的弗拉基米尔,只能反复向他强调这是必然的结局,而非因他在某处的失误而发生,可这种说明丝毫不起作用。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无法忍受弗拉基米尔整日的魂不守舍,于是他把他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用随身带着的国安局配枪指着他的脑袋威胁他:

  “如果您再因为您那个革命党朋友摆出一副对政府不满的样子,我就以国家安全部部长蔡特拉斯的名义,将您以叛国罪处决。”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弗拉基米尔面对枪口竟然主动伸手按动那支手枪的扳机,卡尔吓得连忙扔下自己的枪,大喊一声:

  “你疯了?!”

  而弗拉基米尔仍然用那种溢满忧伤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

  “我不配做你的同伴。”

  于是这场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但在那之后弗拉基米尔的确冷静了很多,他似乎恢复了平日里那份坚定和温柔,只是变得更加疏离和淡漠。可是卡尔再也无暇顾及他的变化,在那次游行引发的武装冲突过后,国安局的任务变得越来越繁重,一向吊儿郎当的卡尔竟然被压得失去了空余的娱乐时间,与此同时他的职位也由于各方原因节节攀升——在他把弗拉基米尔关在办公室里举枪威胁的那天,他确实已经拥有了以叛国罪处决一般行政官员的权力,可他的言辞中并非使用了他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国安局领袖格奥尔格·蔡特拉斯的名号。

  即使卡尔本人的能力不容小觑,但他能如此快速地升职与国安局的蔡特拉斯将军确实是脱不开关系。仅凭姓氏的一致便可以猜测卡尔·蔡特拉斯是将军之子,可这种简单的直系亲属关系只能算是表面:卡尔并非是格奥尔格将军的亲生骨肉,而是他在联合政府内战中收养的遗孤。卡尔仍然能记起在他更改姓氏之前他的父母还是某个组织的重要干部,可他对那个组织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在内战的混乱中,他深深刻入脑中的只有对随时会降临的炮弹和各个阵营复杂交错的利用关系的恐惧,他会把他的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竭尽全力让自己在硝烟中仍能热爱生活。直至现在,即便他已经成为了国安局的校级干部,他也仍然对随时有可能爆发的战争有着最深刻的厌恶——丝毫不少于对一切杀戮深恶痛绝的弗拉基米尔。可是他明白,作为国安局的一员,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已经无法逃避,他必须担起他所应当担当的责任,直至他的肉体或者精神被彻底摧毁——那已经是日后的事情了。

  在几位政府官员由于黎明工会无处不在的行踪而忙得团团转时,黎明工会也在秘密策划着他们的下一步行动。陈新阳率领的游行部队虽然伤亡惨重,却也的确很好达成了激化矛盾的目的,在那次冲突过后,不仅仅是工人们的怒火被点燃,就连各个学校的学生们也纷纷开始谴责政府的残暴行径。即使在官方宣传中这次武装冲突被描述为起义军的单方面袭击,也仍有不少左翼学生自发集会宣传反驳政府的一言堂,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学生组织已经和黎明工会建立了联系。

  “学术界——学生和学者,的确是需要争取的一股力量。”冬月在会议发言中说,“一旦争取到他们,在接下来的舆论斗争中就可以一定程度上打破政府对宣传机器的垄断,这是我们接下来应当做的。”

  “您不要绕弯子了,说吧,应该怎么办?”

  宣传是薇妮拉负责的部分,但她对上层社会的知识分子们仍然存在着不小的偏见,她打心底觉得那些人在校园里获得的教育资源都是从像她这样出身卑微的穷人的血汗中榨取而来,因此也不可能真正对革命做出什么贡献,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们无所事事时用以消遣的游戏罢了,和在他们中间常见的赌博与嫖娼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冬月并没有感受到她的不满,自顾自下达着她的命令:

  “几天之后,在维森学校会有一次有关上次工人游行的演讲会,我们只需要派几名特派专员旁听记录他们的思想倾向。极夜,这件事——”

  “我亲自去?”

  “是的。为了体现我们对学术界的充分重视……”

  “我拒绝。”薇妮拉斩钉截铁地说。

  “您应该以大局为重……”冬月的声音毫无波澜。

  “以大局为重陪他们玩过家家?冬月政委,您脑子没出什么问题吧?”薇妮拉起立打断了她的发言,“有意义吗?”

  “意义的问题我已经提到过了。”面对薇妮拉的质问,冬月仍然用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回复,“薇妮拉,你坐下,这是在开会。”

  “OCT-1107,您难道真以为您脑袋里嵌着的那颗芯片能让您成为超越一切的创世神吗?”薇妮拉被她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了,瞪着她的赤红双眼冷笑着说道,“现在我们两个的地位可是平等的。如果我拒绝,您又能怎么样?”

  “坐下。”冬月提高音调。

  “哟,多么经典的官僚主义作风——我的冬月政委,您难道是想借这样的机会除掉您一直以来的政敌吗?”薇妮拉的语气和神色更加凌厉,一时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各位干部们就连呼吸也不敢发出声音。

  “我说,薇妮拉·舒博兰登同志,坐下——”冬月终于是把目光从稿纸上移开,与薇妮拉对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在与冬月对视的一瞬间,薇妮拉就彻底败下阵来,冬月波澜不惊的语气是钢铁般的坚硬,可以轻易打破一切防线而无法被伤及分毫。薇妮拉浑身一震,遵从她的指令坐下了,可她仍然不肯服软:

  “除非杀了我……否则别想让我妥协……”

  冬月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毫无风险的任务会令平日里工作最为认真负责的薇妮拉产生如此激烈的抗拒反应,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打算,会议室的空气此时变得更为沉滞,许久过后,才有一个声音打破沉寂。

  “我想,我可以替薇妮拉执行这次任务。”

  说话的人有一双晶亮的蓝色眼睛,冬月转头看了看她,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她点点头。

  “那正好,科莱恩,你的身份显然更有利于保密,那么这次任务就交给你了。”


[1]:暗指法语“Abaissé”,在《悲惨世界》中的“ABC朋友社”使用了同样的谐音。

[2]:“proletarian”意为“无产者”,“the people”意为“人民”。

[3]:中国、东德、苏联、朝鲜四国的社会主义政权均于此间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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