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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六

  在科莱恩替薇妮拉参加学生集会的前一天,薇妮拉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缠绕得整宿睡不着觉。她紧紧捂住她的眼睛,以免自己在黑暗中产生无来由的血腥幻觉,她预感到意外的发生,她被她的预言折磨,与曾经的每一个夜晚被无法逃离的回忆攥紧一样。科莱恩·舒博兰登死在大街上,科莱恩·舒博兰登死在书店里,科莱恩·舒博兰登死在政府大楼门前,科莱恩·舒博兰登死在维森学校门口,薇妮拉蜷在床上,尝试把中弹身亡的科莱恩·舒博兰登从她清醒的梦境里驱逐,这如同让科莱恩在当初忽视重伤在雪地中的安娜·斯捷潘琴科一样困难而不可能。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她念着,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含义,“尼采和斯大林,莫洛托夫和戈培尔……妄谈政事者将在转角处被枪杀……”

  直至薇妮拉·极夜成为备受崇敬的领袖和独裁者,她仍旧没有解开这个谜题。到那时,妄谈政事者将迎来死亡仍然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准则,太阳可以绕着地球转、苹果可以在熟透的时候飞到天上、二加二可以等于三四五……但妄谈政事者必定迎来死亡。

  于是科莱恩·舒博兰登在街角遇刺,此事令薇妮拉·舒博兰登从此与冬月结仇。如果科莱恩活到薇妮拉执政期间,她或许会被独裁者的洗脑术改造成一具空壳,所以我们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幸运。但极夜本人并没有意料到这些,每当提起科莱恩这一名字,她只会想到那位有着克莱因蓝色眼睛¹的女人在参与学生集会后被一颗子弹击毙,除此之外,便是安娜·斯捷潘琴科——她可不是薇妮拉或者极夜——在雪地中遇到的施救者。

  直至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仍然不能说科莱恩对生活失去了半点热情。一如她曾经热衷于尼采的超人论和雅利安至上学说,黎明的革命同样让她找到了对身份的认同和对未来的希望——而这种激情有别于前两者,持续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把重伤的薇妮拉唤醒的第一天,她绝没有想到这位漂亮的小女孩日后会成为天才的煽动家和新共和国的独裁者,与后世史学家所述不同的是,她救助并在日后全身心追随这位未来领袖的原因单纯地不可思议,仅仅是出于对伤者的同情和对伙伴的信任。她在被子弹击中的那一刻甚至没有经历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面对行刑队时的忏悔和坦然,她只是本能地知觉自己会在这条街上死去,遗憾着她最终没能与薇妮拉·舒博兰登走到最后。她的死引发了极夜与冬月长达数十年的博弈、引发了帝摩克莱斯国家安全局局长的遇刺事件、引发了卡尔·蔡特拉斯与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精神崩溃与死亡、引发了属于舒博兰登的红色帝国最终走向末路,后世的史学家们会将这一事件勾画得浓墨重彩,但此时科莱恩·舒博兰登,这位有着克莱因蓝色眼睛的善良女孩已经死去了。

  而科莱恩的遇刺案件在薇妮拉心中可以算得上冬月的谋杀。冬月本不需要负责,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就像卡尔上校的执法一样自然而理所应当,可是当她看到薇妮拉几乎要对她开枪时,她明白对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毫无意义的——更何况像“极夜”这样才华横溢又声名显赫却无可救药的歇斯底里者,她也有那么一刻认为这样危险的人比起会议室更应该待在精神病院。最终她名义上向薇妮拉道歉以保留生命,而事实上这时的薇妮拉根本无力对冬月开枪,在后者说出对不起一词的下一秒钟,在朝阳书店的秘密会议室里先传来金属掉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什么带着骨架的物体坍塌了。

  在格奥尔格·蔡特拉斯上将的遇刺事件引起群众的广泛关注之前,冬月就已经知晓此事出自谁手。杀人凶手被逮捕时精神错乱,对审讯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自己是约瑟夫·斯大林转世²。刘趋翌在拿到当天的报纸时笑得喘不过气,嘲笑这位可怜的刺杀者竟然在自称斯大林时连唯物主义不相信来生都不知道,廖丽娅则一反常态,她面对滑稽戏一样的审讯报告完全笑不出来,斯大林这个名字的隐喻意味过于浓厚,使她不得不相信她的直觉。这时薇妮拉并不在书店暗间的会议室里,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当黎明工会的领袖们注意到这一点时——此时他们正少有地聚在一起——他们发现那个灰色的幽灵已经离他们团结的组织和赤诚的信念太远太远了。

  上将的死对本就混乱的时局如同火上浇油,他是国安局局长,同时也是帝摩克莱斯由共和国逐渐转变为军政府这一时期里最温和清廉的保守派高官。在朝阳书店的秘密会议上,革命的领导人和第一面旗帜李星火冒着被通缉的危险前来参加探讨,并得出如下结论:或许,帝摩克莱斯已经没救了。

  薇妮拉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如何利用一个精神病人刺杀被众多卫兵保护的国安局局长,也不会阐明这个阴谋是否是对科莱恩之死的复仇,如果有哪个好奇心强于求生欲的疯子非要朝她问出整个故事,他将震惊整个社会主义共和国——没有人会相信在新西伯利亚再出现这样完全无法理喻的疯子。当刘趋翌信任的手下在她的政治笑话大会上讲出这个实在没有笑点的危险笑话用来凑数时,刘趋翌本人帮他补上了画龙点睛的一笔——或许这才是笑话作者想说却又实在不敢说的:

  “人民群众里当然不会有这样的疯子,整个西伯利亚最没得救的疯子都到黎明主席团里来了!”

  直至薇妮拉不得不为她人生的句号书写遗书之时,她回忆起科莱恩的死仍然仿佛又一次亲临。她在报章上得到的消息是“原因不明”,在字里行间还带了一些关于这位年轻的研究员行为不端的暗示,她攥着报纸忍不住发抖,因为这一报告中除了谎言和污蔑别无其他。在薇妮拉成为共和国的独裁暴君过后,她曾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此事件的每一个亲历者刨根问底试图还原真相,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进步演讲、特务埋伏、伺机刺杀。我们无从得知在曾经的革命者掌权的年代这些供词里究竟几分真假,但在科莱恩在维森学校的集会上发表激进言论并被刺杀过后,每一个良知尚存的学者和曾经的学者都为她鸣不平。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在得知此时后破口大骂,而此时他刚刚与他的故友陈新阳反目成仇,他怒斥他所应该服务的政府是无耻的混蛋,并把他手中的那页报道撕成碎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对待写有文字的纸制品,在此之前他会将用报纸包裹面包视为对人类文明结晶的玷污。就连卡尔也不再为国安局赤裸裸的暴行辩解,他颓废地伏在桌面十指交叉搭成梯形,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乱世中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并反复设想他与廖丽娅兵戈相向的一天。陈新阳在与弗拉基米尔发生武装冲突之后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据点,他正懊悔在当初没对弗拉基米尔这样的政府走狗来上一枪。科莱恩在发言时绝没有想到她死后引起的波澜和博弈,如同她救助薇妮拉一样不假思索,台上有人说了假话,她就站起来反驳;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她感到欢愉,并由心而发为学生们的觉醒感到高兴;在街角被埋伏者的子弹击中心脏,她和绝大多数牺牲的革命者一样感到无尽的光荣,却遗憾自己无法陪着她当初在雪地中救下的灰眼睛女孩建设新的国家。冬月应当是得知此消息后最镇定的一个,因为她无法表现出任何悲伤,她却因此被薇妮拉指责为毫无感情的阴谋家。

  “您的心是铅做的。³”

  薇妮拉举枪直指冬月的脑袋,此时她的神态比任何一次威胁要更加可怕。

  “薇妮拉,你不要难过,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去死。”

  “真的,薇妮拉,我实在感到抱歉,但……”

  “——去死。”

  当刘趋翌听到声响匆忙赶来时,正看到薇妮拉倒在地上,而冬月波澜不惊地向来者报告情况。薇妮拉在对冬月施以威胁时甚至忘了给手枪上膛,未来的第三任领袖就这样捡回来一条命。面对昏迷的薇妮拉,刘趋翌熟练地抱起她往外走。

  “恐怕她今晚要住在我的宿舍了。”她说。

  “辛苦了。”冬月半赞许半感谢地对她点点头。

  “真是有惊无险……差点就爆发了黎明工会第一次内战……”

  在成为安全部部长后,曾有人向刘趋翌询问为什么她总有一只耳朵里戴着连接着政府大楼各处窃听器的耳机,她总会将其解释为在革命斗争中养成的习惯。所有人都把这个解释理解成作为一名革命战士出生入死的警觉,只有她自己——或许还有其他一两个人知道,她会因为极夜这位伟大的暴君随时会做出的非理性行为感到头痛。她在领袖的办公室里放置了无数个窃听器和摄像头,这种事除她以外再也没有人敢做,就连冬月对薇妮拉的疯狂也仅仅是言语干涉。当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第一位独裁者在她的卧室里服毒自杀时,这位无所不知的情报人员却不是最早的知情者,她因而感慨道:

  “枪和子弹真是古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至少在死人的时候还能听个响。”

  如果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在场,他一定会抨击刘趋翌说出这句话时对生命的蔑视。他厌恶任何武器,甚至就算是在他成为残暴的执法者过后,他仍然希望所有武器伴随着人类无休止的争斗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当他在公审大会上面对行刑队时,他忏悔他的暴行,却无法原谅所谓革命者们犯下的罪过。就在这最后纠结的几秒钟之间,他或许会想到陈新阳,想到两个人在打扫整洁的废弃仓库里畅谈理想,想到他走到这一步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他用第三者的视角旁观了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与任何人无异的悲剧的一生,走过了朝阳书店的门口、新西伯利亚的中心广场和安排着行刑队的公审大会,又仿佛来到某个没有档案的档案室阅读了安娜·斯捷潘琴科、OCT-1107、廖丽娅·苏里科娃这些他不曾了解的敌人的人生,他感到悲伤和绝望,但他已经无以为悲伤和绝望,若干年后的每一本史书中都忽略了他死前似坦然又似悲伤和绝望的神色,只是一笔带过地写道前政府官员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作为残忍的反革命分子被判处死刑。当他完全以旁观者的姿态面对行刑队时,他甚至不切实际地希望这是一场梦,当子弹击中他眼前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头颅,他将在持续了数十年的噩梦中惊醒,回到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看到他的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劝他写作时不要透支自己过多的精力。如果他可以记住他的梦境,他将把这场没有尽头的梦写在自己的小说里,用荒诞的文字叙述一位名为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警官的荒诞一生,从他在公审大会上被行刑者的子弹击中头颅开始,写薇妮拉、写廖丽娅、写他的同事卡尔和故友陈新阳,最终写到这场梦随着子弹击中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的头颅而结束,在最后的最后阐明这个故事彻头彻尾的虚构性,用浪漫而不切实际的笔法写道:这样的故事将在极北之地、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无限次循环下去,直至这个种族的最后一名成员的生命迎来终结。

  可是若干年后的史书仍然如实——至少名义上如实记载了这样的故事,那时就连最残暴的独裁者都无法决定她死后的无数双眼睛应该用何种眼神看着她。薇妮拉·舒博兰登一定不会希望她十九岁前的任何经历出现在人们视野中,但安娜·斯捷潘琴科这个被抛弃的女孩终究存在过。对于暴君薇妮拉在她卧室中的自尽,那位就连对审讯也毫无惧色的女孩应该会微笑着欣赏并留下一句幸灾乐祸的话,就像当初她面对还仅仅是一串代号的审讯官,亦或是在若干年后她以得胜者的姿态处决她想象中的敌人那样。她被抛弃过太多次,以至于在日后连“曾经抛弃过她的人”和“正在抛弃她的人”都无法分辨,她想要彻底将安娜·斯捷潘琴科抛弃,却永远也逃不过那位国安局线人的灰色眼睛。在这位曾经的独裁者在临终前孤独地为自己撰写遗书时,她曾对是否要将她所经历和见证的一切和盘托出而犹豫不决,最终选择把这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弥天大谎继续下去。而知情者将永远知道一切,当安娜·斯捷潘琴科在过量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恍惚的迷梦时,她仿佛可以看到若干年后史书的作者们仍旧写下了她完整的一生,与她记忆中的一切并无差异,她已经无法阻拦他们写下安娜如何出生并被抛弃、如何被廖丽娅拯救并抛弃、如何被迫出卖肉体和灵魂并被抛弃、如何成为帝摩克莱斯钢铁秩序的维护者之一并被抛弃、如何被科莱恩拯救并抛弃、如何成为黎明社会主义共和国的领袖并走向独裁并被抛弃、如何在自己的卧室里结束她理应被抛弃的一生。

  当科莱恩·舒博兰登在街角被埋伏的特务刺杀时,李星火还在为革命制定下一步计划。即使此后无数人会说他在革命的最开始就已经预测到此后发生的一切,但他的确是对科莱恩的死全无准备。在革命成功的若干年后,曾经的理想主义青年李星火已经被神化到人类无法企及的程度,只有在高层干部中间秘密举行的娱乐性活动中,这个名字才会短暂地以人的身份出现,他往往在吹口琴、学历史或是写几篇并不带有革命性的文章,却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位被神化了的领袖生前最不喜欢他人把他称为无瑕的云石塑像。如果有人问起,他会毫无顾忌地坦白李星火在成为李星火之前的一切经历,他会坦白他曾经“蠢得要命”相信一个专制极权的腐朽政府会带给人民幸福与和平;他会坦白在他领导维森学校的学生运动时,曾经因决策错误让他的几位同学身受重伤下落不明;他同样会坦白当科莱恩遇刺、薇妮拉与冬月的关系再也无法恢复时,他对他的同志们之间存在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

  有时,他会在他的拥护者面前这样说:

  “同志,您应当明白人民才是历史真正的缔造者,我只不过是一个经常犯傻的出头鸟罢了。”

  即便如此,造神运动依旧。或许此时的人们已经把对英雄人物的崇拜刻进了他们千百年流传的基因里,在这文明的起源、发展和流传中,他们将永久铭记凯撒、拿破仑乃至希特勒和斯大林的名字,却没有人知晓他们每一位死去的追随者为宏大理想牺牲时的遗言。人民的领袖李星火怀着他伟大而近乎无法实现的理想遇刺身亡的那天,人们的悲痛达到了就连战争和饥荒的痛苦也无法与之比拟的地步,在颇有争议的独裁者薇妮拉·极夜临终前的回忆里,那时人群中的狂热令她理所应当地进一步点燃他们的情绪,并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他们的下一任造神对象,甚至在那一刻就连她自己也忘记了她仅仅是一名无助的女孩,而非无所不能的领袖。她希望她永久沉溺于这样的幻想中,遗忘她的过往,遗忘安娜·斯捷潘琴科的悲剧,遗忘遇刺的科莱恩·舒博兰登和欺骗她的费德莫尔克,甚至遗忘在不久前离开的神像李星火,从此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与她所制造的幻象。

  但她最终没有如愿以偿。当她满怀着对自己和他人的怀疑以及对现实的切实考虑,作为黎明工人党的新任领导人“极夜”宣布人民的敌人仍然在这个国家进行他们恶意的密谋,企图像刺杀李星火一样扼杀这个初生的政权时,在后世的史书中会如是写道:从她的这样一句演讲开始,一个崭新的时代——思想罪和耳语者的时代——就此拉开了序幕。


[1]:科莱恩(Klein)与克莱因蓝(Klein Blue)系同一词汇。

[2]:此处neta了历史上哥伦比亚的自由派领袖豪尔赫·埃利塞尔·盖坦·阿亚拉遇刺时刺客曾精神错乱地认为自己是哥伦比亚独立运动领袖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桑坦德转世的故事。

[3]:王尔德《快乐王子》中的快乐王子“由于心是铅做的而无法感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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