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序章之末

序章之末 · 二

  弗拉基米尔偶尔会回想起自己的父亲。每当他由于熬夜而陷入恍惚或是面对棘手问题而发怔时,他会在意识模糊间看到他的父亲来到自己坐着的书桌旁,拍拍他的肩膀,说一些他已经烂熟的鼓励的话,劝他累了就去休息。接着那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会向他分享他作为官报编辑在大量的投稿中看到的有趣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刊登的时事新闻,问弗拉基米尔对他还没有动笔的新书有什么思路,这时弗拉基米尔斟酌片刻想要回答,幻影便会在他尝试发声的那一刻坍塌。他环顾四周,这确实是在自己卧室的书桌旁,但他现在已经成了警官而非学生或者业余作家,因而他再也无法向他父亲,那位报社编辑,询问什么工作上的建议,甚至就连日常的寒暄都需要用书信往来。他想到他应在担任新职位的最初几天向父亲写点什么让他安心。于是他从挂在墙上的布包里取出一张装饰精致的信纸,那是他几年前在一家开在景区旁边的纪念品店购入的,信纸周边的线条勾勒出各式充满设计感的现代化建筑。他开始为他父亲写信,在写完开篇的问候语时,他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为他的钢笔加满墨水,虽然他能看出这支笔的墨水还剩下至少二分之一。

  他写道:

  尊敬的父亲,

  向您致以诚挚问候,愿您身体安康。

  您的儿子弗拉基米尔此时正面对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考验。这并非是由于从大城市来到这个偏僻角落对暴乱和破败的不适应,而是因为我在几年学业生涯中所学到的东西让我比这里的任何一个穷人都更清楚他们为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创造了多少价值。他们在混乱的工厂中所生产的由他们血汗构成的产品本应使他们成为在这个国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但他们甚至比我这样一个没有被安排任何有意义工作的闲职官员还要贫苦。我不明白我的存在是否只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但我现在感到我的理想没有任何意义,我自小爱这个国家和她的人民,可我至今才意识到我自刚刚学会表达以来所爱的不过是她的一小部分,我自刚刚认识语言开始所歌颂的都不过是被装饰得美好的橱窗。当我尽情抒发我对给予我温暖的社会的感激时,他们会在寒冷中诅咒伪善的我吗?

  我从未感到如此悲伤,爸爸,您难道一直在隐瞒我吗?您手中难道没有对这个破败的世界有丝毫了解吗?当您在与激进派在报刊上争吵时,您难道没有在他们的描述里见过它吗?请您为他们发声吧,当我在您身边时,当我活在无虑的乌托邦中时,我从未想到在您歌颂的国土之上会存在着这样一片灰色的天空,我不明白,难道被蒙蔽一辈子和绝望一辈子是我仅有的两个选择吗?我不明白,我来到这里的初衷是为了把人们从暴乱中拯救,可蒙住受压迫者的眼睛、捂住他们的嘴、缴获他们的武器让他们就连为他们的处境而愤怒的权利都没有,这就是对他们的拯救吗?

  我不愿以暴力抗恶,更不希望用暴力维持剥削者的秩序,但如果终究有一天我被卷入遍地鲜血和赤旗的战争中成为其中任何一方的一员,我将在我不得不开枪的那天从我亲手为自己构造的谎言中逃离。请把我葬在林中,让我从此以晨露和阳光为伴,请不要为我准备墓碑,因为我无权升入天国¹。

  您的……

  弗拉基米尔在落款处凝滞,他最终放下笔,将这封信烧掉。精致信纸的灰烬被从窗缝中漏出的一阵风吹散,弗拉基米尔因此被呛得咳嗽两声。他关紧窗子,又铺开一张只有横格的信纸,重新落笔。

  他这样写:

  尊敬的父亲

  向您致以诚挚问候,祝身体安康,事业顺利。

  您的儿子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的工作十分轻松,待遇也好。请您放心。

  我在国安局工作的朋友说近日很有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暴乱,如果我在叛乱中遇难,请把我葬在我们经常去的那片树林中,不要给我立碑,我担心起义军会损伤它。

  您的儿子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

  2316年5月13日

  弗拉基米尔将信封封好,写上他熟悉的姓名和地址,出门找到邮箱将它投递出去。或许日后他会后悔这一次的信过于简短,又过于直白地预言了他和他父亲的结局。起义的浪潮最终掀翻了腐朽的旧政权,当他以罪人的身份面对行刑队时,他的父亲,那位兢兢业业的官方新闻编辑,已经被投入牢狱并日日夜夜祈祷着他独生子的生命和尊严能在这场浩劫中得以幸存,可作为警官的弗拉基米尔早已在他管辖的那座城市沦陷之时被捕,又在赤旗的光辉彻底将旧势力一扫而尽的那天被公开处决。那时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死后被埋葬之处,如他所言,就连在不相信天国和地狱的新时代中,他仍然无权选择自己生命该如何终结,但他的请求也被达成大半,他没有墓碑,与晨露和阳光——如果为了构建这个新时代所撒下的鲜血和黎明的血红光辉也能被他诗人的眼睛当做晨露与阳光的话——他死在旧时代的终结,因此如他所言,他将在革命后建起的城市丛林中被埋葬,永久与新时代的晨光、与人们的赞歌为伴。

  次日,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照例被闹钟的铃声唤醒,他迷迷糊糊起床洗漱,用繁琐的程序生起茶炊,再转身去厨房准备面包。新居所的茶炊用起来比他曾经用的通电式要麻烦得多,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几天内习惯了这种二十世纪的老物什,并对它产生了一种喜爱,这是一种在文艺青年身上常见的,对过往留下的与书中字迹一样精致的时光痕迹的喜爱。铜制的茶炊冒着白烟,片刻过去它又发出带有些许规则的响声,此时警官端着餐盘回到桌前,他把餐盘置于桌上,往杯里舀了点茶叶,拧开嵌在老茶炊圆弧形躯体上的水龙头接了一杯泡茶的开水。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二十,他抬头看向窗外,现在刚刚天亮,没有朝霞只有半白的天,随着天气渐冷,白昼也逐渐短了很多。他抿了口热茶,他沏的红茶比外面经常买到的要更浓些,他知道经常喝浓茶对身体并不好,但每天早上喝一杯浓茶是他从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能让他从一天的开始就更有学习和工作的精力。

  弗拉基米尔警官在吃过早饭后出门,街道上很冷清。这个时间工人们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他想。他走向他的工作岗位,但他已经预料到那里并不会有几个人。各个警员的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警官在刚刚任职的几天会统计自己的属下每个人迟到多久,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这完全是徒劳。警员们完全不在乎他们微薄的工资和本该执行的任务,他们在领到每月的报酬后搭伴去酒馆喝酒,几天花光这些本就不多的工钱,靠着打零工和借贷或者更加令人发指的勾当熬过一个月中剩下的日子,并在下一个月的开始再次重复这种循环。弗拉基米尔对他们束手无策,他作为警官的日子并不久,也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人信服的能力或者权力。治安混乱是这个几乎是贫民窟的工厂区的顽疾,但谁在乎呢?那些生活在树林一般的玻璃高楼大厦和三角形的绿化带中的官员们并不在乎这个灰色天空下的世界,只要轰鸣的工厂还能为富人们的餐桌和商店源源不断输送产品,那在这厂区的混乱无序便还能被忍受,或者说,没人在乎。

  弗拉基米尔又回到街上。天气多少比他刚出门时暖和了一点,天色也明快了许多。于是他就在这个治安几乎瘫痪,也根本不需要治安的空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他想起他前一天和他的笔友陈新阳讨论的文学论题。他想,当他开始由于陈新阳一句激进的口号,而不是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的原因开始争论时,他就失去了被称为文学学者的资格。这是一种开脱的说法,因为他早在选择离开文学专业时,就不再应该被称为学者。他现在是一名政客,他明白政客这个词在形容像他这样毫无名声和权力的普通职员时含有调侃的贬义,但他仍然庆幸自己走出象牙塔,见到与玻璃大厦、与通宵亮起的霓虹灯不同,却与被封存在薄薄书页中的几百年前的过往相似的世界。

  啊,他从未离那些早该被摒弃、被逃离、被遗忘的文字那样近!

  弗拉基米尔沿着墙边在空街上走。他看到街边小酒馆里坐着一两个身着西装、警服、甚至国安局军装的人。他明白,在这个时间光顾酒馆的只会是这些有职位却没什么繁忙工作的公职者,而其中或许会发现他的下属或是熟人,因为他们和他一样不需要也没什么法子为一份挂名的职位和一份微薄的工资尽心尽力工作。财力或权力更高者是不会光顾这些简陋的小酒馆的,就算他们中的一些会经常来到这片混乱的贫民窟,也并非巡查或体验作为一名工人或小职员的日常生活。他们会光顾在工厂和居民区的空隙中、在窄巷子里深藏着的灰色地带,在那里,无论是天空还是道路和墙壁,都被蒙上一层更阴蒙的灰色,在那里,人的肉体和灵魂都被明码标价,在那里,金钱打破了一切禁区将这个深灰色的世界与人性彻底隔绝。

  尽管普通职员们和贫苦的工人都很少踏足这片禁地,但他们仍然将它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境遇凄惨的人们总将那些处于更底端的可怜人作为自我麻痹的笑柄,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并非他们的错。可我们的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作为警官实在是正派得无愧他的头衔,他仅仅是听说过如果来到某一条巷子里推开没有标识的门,可以用高昂的价格买到与女性甚至男性的性爱,但他从没想过买者和卖者会怎么说、怎么做,也不清楚在他工作岗位不远处开办的妓院与自己学生时代所读的文学作品中的描写会有何差异。或许这个世界就连边边角角都和几百年前别无二致,他想,或许是好事,至少它没有更糟,虽然这样的世界已经很难想象更糟了。

  短短几十分钟的散步时间,阳光已经洒满了街道,弗拉基米尔已从清晨走入早晨。他朝着他常去的书店的方向走,看到路边两个身影摇摇晃晃互相依靠着。他揉揉眼睛,那个身着红黑军服的男人他很熟悉,于是他快步走上前去,叫住两个人。显然那两个人并不需要被叫住,如果不是他们互相扶持着缓缓向前挪动的话,就快要双双倒在地上了。

  “卡尔卢沙,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谁——谁——谁啊!哦!老兄,是你!你起这么早啊!”

  “啊……这位是?”

  “这位是廖丽娅,廖丽娅·弗拉基米罗夫娜·苏里科娃!来,啊哈,弗拉基米罗夫娜小姐,这位是弗拉基米尔,我的好兄弟!”

  弗拉基米尔·马特洛索夫警官对卡尔·蔡特拉斯少尉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刻意强调二人父称尴尬巧合的行为感到有些生气,“卡尔卢沙,你这是对这位小姐的不尊重。²”

  被称作卡尔卢沙的军官嬉皮笑脸挠挠头,“但是她并不会在意啊,你说是吧,我的弗拉基米罗夫娜小姐?”

  “嘿,您可帮我评评理!这位朋友,他自从认识我到现在嘴就没停过!”旁边的女性揉了揉眼睛,对着弗拉基米尔喊。弗拉基米尔这才注意到她有一双罕见的异色瞳,她的左眼是比弗拉基米尔略深、比卡尔略浅的蓝色,而右眼的色调更加梦幻迷蒙,如同绽放的紫罗兰。

  “他在我身边也是这样啊。”弗拉基米尔无奈笑笑,“很显然需要有人管管他。”

  哦,原来她就是廖丽娅,弗拉基米尔想,还真没错,和小说里的典型俄国人一点不差,也难怪会跟卡尔有话题。弗拉基米尔对她印象不坏,但他的书生气质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与廖丽娅这样将军一般的人交谈,廖丽娅却是热情,她趁着酒劲刚刚认识就拍着弗拉基米尔的肩膀称兄道弟:

  “老兄,我听卡尔提过你!”

  “诶?他是怎么说的?”

  “呃,你确定要听吗?”廖丽娅转头看向卡尔,卡尔连忙喊道:“我什么都没说!”

  弗拉基米尔微笑着:“没有关系的,我就不打听这些啦。”

  三个人聊得正开心,又有一位女青年朝他们走来,她头戴耳机,衣服上戴着红袖章,还有一双显眼的红色眼睛,仿佛是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她来到廖丽娅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廖丽娅,你怎么又喝醉了?”

  廖丽娅与她勾肩搭背:“喝酒是多么——快乐啊!别总是那么严肃嘛,我看您最近不是不忙吗——”

  弗拉基米尔指指她对着卡尔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们都是翘班出来喝酒的。”

  “如果不是闲得没事干,谁又会翘班呢?”

  “嗯?廖丽娅是做什么的,是你的同事吗?”

  “是开修理店的,她的技术是真不错,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她,就连大工厂遇到难题都找她!”

  “所以她就晾着活不干来找你喝酒?”

  廖丽娅在一旁听到后为自己辩解:“我可都干完了!”

  被称作冬月的女性打断了三个人的闲话,把廖丽娅拉走:“大家都在找你,快回去吧。 ”

  于是廖丽娅跟着她走了,卡尔耸耸肩:“真是扫兴,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是要去书店的。”

  “哦……那我先去国安局分部看看?”

  “再见,卡尔卢沙。³”

  “再见,但你可别再这么叫我了!”

  于是两个人分别了。

  弗拉基米尔来到书店,陈新阳已经等了他有一段时间了,“茶都凉了,”他说,“我去点第二杯吧?下次可就要你付钱了。”

  “谢谢,但不必了。”弗拉基米尔坐到他对面,“实在是抱歉,我在街上遇到卡尔和他的朋友了,聊了一段时间。”

  “那我可就要不高兴了。”陈新阳撑着脸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实在是抱歉!”弗拉基米尔不知所措,就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下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我是开玩笑的,你这么慌张做什么。”陈新阳眨眨眼睛。

  “那就好。”弗拉基米尔松了一口气,恢复他往常平和的神态,“我今天见到你说的那位廖丽娅了。”

  “怎么样?和你的军官朋友很像吧?”

  “简直是一模一样,也难怪他们会合得来。”他想了想,补充道,“就连爱逃班这点都一样。”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吧?”

  “嗯,廖丽娅最后还是被人拉回去的。”

  “那人是不是有一双红色眼睛?”

  “你认识?”

  “老朋友了,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在这。她说要把廖丽娅找回来,不一会你就来了,我就知道你说的卡尔的那位朋友就是廖丽娅。”

  “你的朋友还真够多的啊。”弗拉基米尔抿了一口茶,茶确是凉了。他接着问道:“如果冒犯的话很抱歉,廖丽娅的眼睛是……?”

  “她右眼失明了,她的老师给她装了一只机械眼。”陈新阳顿了顿,“她的老师还是一个挺著名的科学家,在内战的时候逃难到这边来的。”

  “那她还真是幸运啊。”

  “幸运什么,这破地方的人哪有幸运的?”陈新阳打断他的话,“在我们上中学的年纪她父亲就去世了,要不是被救下来的话她也因为伤口感染死了。”陈新阳说着叹了口气,“几个月之前她老师也不在了。”

  “是……?”

  “唔,当然是病死的。”陈新阳看上去的确有点难过,“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

  那时弗拉基米尔有些恍然,他显然没有怀疑陈新阳的话的真实性。那位科学家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在数月前清剿赤色分子的浩劫中被当街处决。尽管弗拉基米尔对廖丽娅的身份有隐约的不安——她符合一个革命者所需要具备的一切特点,但他仍然不敢去想那天街上勾肩搭背的三四个人日后会在战场上见面。那时已经官至上校的卡尔会经常对他的副官感叹革命军元帅廖丽娅在战术上的攻其不备,弗拉基米尔也不再会一有时间就去朝阳书店喝茶,因为此时朝阳书店的地址已经在地图上被划上了代表革命军占领区的红色记号。就在他们几乎忘记了他们曾经与几个赤色分子建立过友谊时,国安局情报部截获了一封黎明工会的电报,当他们将这封电报用一种二战时期的生僻解码方式破译后,一时间对他们的破译成果产生了怀疑:在整整两页的电文中,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情报信息,只有发报者对“老朋友”们嘲讽般的问候。

  “无聊至极。”卡尔心烦意乱,将写有破译结果的信纸攒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这是在炫耀他们的加密能力吗?”

  而此时弗拉基米尔正坐在办公室里独自翻阅着一本诗集,他或许想找个人说话,如果有人在他身边的话,会看出他无法遮掩的忧伤。他将诗集收回到桌膛里,展开一张空白的纸又想给谁写信,但写到开头的敬语就犹豫着不知道该填谁的名字。他索性将他已经写下的那个词划去,凭着记忆写下了诗集中的一段:

  “你碧蓝的波浪在我面前

  最后一次地翻腾起伏,

  你的高傲的美闪闪耀眼。

  像是友人的哀伤的怨诉,

  像是他分手时的声声召唤,

  你忧郁的喧响,你的急呼,

  最后一次在我耳边回旋。⁴”


[1]:按照基督教教义,自杀者违反十戒中“不可杀人”,因此无法升入天国。

[2]:俄罗斯人名的格式为名-父称-姓,“Владимировна”为“Владимир”的父称格式,即廖丽娅的父亲与弗拉基米尔同名。

[3]:“Карлуша”为“Karl”的俄文昵称。

[4]:摘自普希金《致大海》。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